「這般乖巧的兒，怎麼下得去手呢……」
我拉著碗里的面條，沒有說話。
「阿梨乖，再熬熬，等你嫁給陸郎君，日子就好起來了。」
「陸郎君如今在縣衙里當差，他對你好，就算林鐵山他是你阿爹也不敢來，我們阿梨是個有福氣的……」
原來他們都以為陸昭對我好。
這三年來，他從未跟我急過眼。
逢年過節會來家中看長輩，也會帶我上ƭų₎街賞燈。
眾人皆知陸家郎君為人斯文俊朗，子溫和，是長寧鎮不可多得的好男子。
只可惜家境貧寒，又有老母常年脾氣古怪又常年臥病在床，這才讓我撿了便宜。
可誰知他來家中看爹娘不過是為了想見阿姐一面。
他帶我上街賞燈之時因為阿姐沒能回來，他想從我口中得知阿姐的消息。
他默許我在他家中幫忙照顧他阿娘，替他洗燒飯……不過是當得了個不要工錢的下人。
「……我退婚了。」
「什麼！」
六婆驚得連手上的碗都拿不穩了。
「怎麼就退婚了呢？可是陸郎君欺負你了？」
這一問，竟把我的心問揪起來了。
我捧著碗，想著將最后的幾口湯喝完再說。
可這湯卻越喝越咸，越喝越苦。
何止是陸昭欺負我呢？
我的阿爹阿娘還有阿姐……
他們都在欺負我。
3
我出生時還未足月，全家人都以為我是個男娃。
生我那天，阿娘還吃著爺送來的梨子。
梨不貴，只是當時家里窮，都是要用來賣錢的。
阿娘激壞了，吃著吃著肚子就發作了。
那半個梨掉在了地上。
爺見阿娘又生了個娃，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阿爹搬貨回來時，重重嘆了口氣：「讓你吃梨！梨離梨離！給老子家香火給吃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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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我是個娃的關系，阿娘盡了爺的白眼。
日日起得比早，睡得比狗晚。
將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
就是管不上我。
熬了一年又一年，終于在我五歲那年，生下了林越風。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家里人來人往。
爺笑得合不攏，連看著我的眼神都滿意了幾分。
只是廟里的師傅說我和林越風八字有沖。
他滿月的日子我和大黃不得家門。
大黃是我撿來的狗。
來的第一天就幫家里抓了個小賊，勉強留下了。
阿爹說林家不養閑人，連狗都不得閑。
院里歡聲笑語不斷，時而夸林越風濃眉大眼，時而夸林翩月長得好看。
阿姐是長得好看，說起話來還輕聲細語的。
我夾著嗓子學過一陣子，聽得大黃差點開始罵人話了。
若是有人問起長寧鎮好看的姑娘，定是要提起青池巷的林家大姑娘。
別說是阿爹，就連一向重男輕的爺都對上了幾分心。
他們背地里總在說，若是阿姐能嫁個好人家，他們那乖孫這輩子還怕無人幫襯麼？
我叼著狗尾草坐在長滿青苔的臺階上。
路邊的草叢中點綴著無數繁星般的無名野花。
有穿堂風吹來，它們就這樣倒了下去。
阿姐十二歲那年，阿爹將送到了繡坊。
等到我十二歲，阿姐的繡品已經可以拿去賣錢了。
我和阿爹說我也要去繡坊。
阿爹一聲不吭地回了房間，留下阿娘勸我。
「這繡坊……你阿姐也才開始掙些錢給自己買些吃的喝的。」
「阿梨，你阿姐子骨弱，沒辦法干其他的活兒，阿爹阿娘實在沒辦法才讓呆在繡坊學了這麼些年。」
「你就讓著些你阿姐，別事事都想同一樣。」
「聽爹娘的話去跟著六婆，六婆開的工錢不，你阿弟如今又要開始去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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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翻來覆去勉強睡了過去。
可夢里全是阿姐別著淺的絹花，牽著阿娘的手去繡坊拜師。
阿爹阿娘總說手心手背都是。
手心是林越風，手背是林翩月。
不起眼的林梨就在手指里出去了。
4
六婆和我說，過不了幾日就要去縣里了。
的兒阿香在縣里開了好大一家胭脂鋪，要接去福了。
我點了點頭，打心底里為高興。
六婆是個寡婦。
阿香姨五歲的時候就沒了爹。
六婆的家里人想再給配一個鰥夫，聽說是個酒鬼。
寧死不肯，拿著全部家當盤下了這間鋪子，一個人拉扯著兒長大。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六婆用一雙手買下了好些良田，還在縣里買了兩進兩出的院子。
兒阿香開了胭脂鋪，還與書院的張夫子了親。
眼看著日子越過越有盼頭，可張夫子為伶人贖一事鬧得滿城皆知。
人人都等著看看們母的笑話。
可沒想到阿香和六婆一樣，寧愿孤一人也不愿委屈自己。
我們鎮上的第一封休夫書就這麼來的。
阿香姨去縣里了，帶走了張家幾乎全部的家當。
張家人可坐不住了。
阿香姨指著張夫子的鼻子，破口大罵：「他能賺幾個錢？若是不服咱就去找清湯大老爺說道說道！」
這些年張家能如此面地活著靠的是阿香姨，自然丟不起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