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見,就將拉到屏風后邊:「媽媽,我同您做筆生意。
「您今日幫我打發走這劉四,保他今后都不我一手指。」
老鴇耐心地聽我的條件:「我跟您毀了之前做端茶丫鬟的契,再簽個新契。
「賣契。」
老鴇眼冒,迫不及待地拉住我的手:「我的大小姐,你可算是想通了!肯賣就不怕尋不到好出路,只你這樣的姿和好馬,達貴人搶著要呢,總比做丫鬟好!」
青樓里不收閑人,三個阿娘知道放我出去沒人管,更是個死,合計之下,就為我簽了這丫鬟的契。
看似低賤,實則自由。
自由,是多普通人一生所求,卻至死都求不到的。
而如今,我卻自己主求了一紙賣契。
后來三個阿娘聚在我的房中,一個比一個哭得厲害。
二阿娘看不清我,雙手反反復復地我的臉頰、后腦和掌心。
即便是張大人送的那支竹笛,好像都沒挲過這麼多遍。
大阿娘認了命:「寶良就是怕為難我們,怕花我們的錢,才這樣狠心決斷。唉,倘若我們不是這樣的份,倘若我們再有些本事——」
我一把將三個阿娘攬進懷里,眼淚無聲落:「你們自顧不暇,卻養大了一個孩。你們已經、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的阿娘們,已經是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了。
7
過了三四天后,邵舟趕回來了。
依然是滿的跡。
和更加凌厲的眼神。
我不敢再問他是不是殺了,這麼多次外出遠行,我估計他早就親自過手了。
他見到了他娘最后一面,他娘死的那天,也是我簽完賣契,老鴇開始給我送避子湯藥的那天。
他在他娘的病榻前跪完,又來我面前跪著。
「寶良,謝謝你幫我娘……你該多等我兩天……」
Advertisement
我輕笑一聲:「莫說兩天,那日再拖一個時辰,我都已經被劉四糟蹋了。」
我把湯藥端到他手中,是看清一切后的平靜:「就算你今日回來,也不算晚,只不過現在的你,贖不起我的。」
我向窗外——老鴇怕我們私逃,窗子都做得很小,不到一本書大,和監牢一樣。
窗戶框住一方雪天,凜冽的朔風呼嘯而過。
我極討厭雪天,雪地里練習箭,不出半個時辰腳就凍僵了。
簽了賣契,老鴇更拎著鞭子急訓我,我腳上的凍瘡,就是那一年生的。
垂眸,看到邵舟臉上的淚痕,我輕輕了他的臉頰:「邵舟,我們都往前走吧。只要人還活著,就要想辦法活下去,是不是?」
那是他第一次勸我等等他,那是我第一次勸他別回頭。
那碗避子湯,最終由邵舟跪著親手喂進我里。
他眼中遍布淚,啞著嗓子立誓:「該死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邵舟安葬他娘的那天,沉默不語,沒對任何人講過一句話。
當天夜里,他就消失了,只在我的窗框上留下一包銀錢。
接著,天一亮就傳來劉四被暗殺的消息——
據聞上上百道劍傷,是凌遲而死。
我知道,是邵舟的手,而這只是個開始……
正如他所言,后來傷害過我們的每一個人,他都沒有放過。
而那之后,四年半間,我再沒見過邵舟一面。
只有信件和銀錢隔三差五地送來,讓我知道,他始終掛念著我。
老鴇想將我賣個大價錢,只將我藏起來訓練騎馬箭,對外一個勁兒造勢,說是新花魁騎京中第一流,只邀才面。
簽賣契后,我在三年苦練馬,學會了劍門伎。騎馬疾馳過劍門,再連發三箭正中靶心,夠新鮮,夠噱頭。
之后的一年半間,我頻繁邀赴宴,往來穿梭于王孫公子之間,一時名聲大噪,了他們之間最彩的賭注。
Advertisement
賭我最終花落誰家。
就像一件裳、一柄寶刀,誰得了便也跟著名聲大噪。
我是看得清的,絕不會以為有公子哥能真心。
最后,便是花落伯爵府江家庶出的六公子江文敘。
他是我能攀附到的最好的家世,他不僅開出了老鴇滿意的價錢,還許我不做外室,接進府中做侍妾。
契在老鴇手中,我沒有拒絕的資格,眼睜睜看一手拿錢、一手把契給了伯爵府的管事。
喜笑開地數錢,我擼下質地上乘的玉鐲子,捧到眼前:「媽媽,且先幫我照顧我二阿娘一段時日。等我站穩了腳,我一定來贖的。」
老鴇向來事圓,先拍了拍我的手背,才收下鐲子,滿面堆笑:「瞧寶良姑娘說的——哎喲!」
站起,一橫搖搖晃晃,唱大戲一般向我行禮:「該稱您一聲賀姨了!瞧您說的,縱使伯爵府不管您,就是給您兜底的那位冷面閻王,老也得賣三分薄面呀!」
那幾年,我有意不去聽邵舟的消息。
我不想知道他混得怎麼樣,是什麼總旗,還是什麼百戶。
他送來的信我統統不看,只收到便安心——
只要信封上是他的字跡,那就說明他還活著。
活著就夠了。
我不想,也不敢聽更多的事。
我怕我無能為力,卻還想保他平安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