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深深呼出一口長氣,像到達一安全港灣般,神越發平和。
說:「那我就放心了,太好了。」
「以后,再夢到窗戶上吊著的人,我會跟講,應該去找你,不要找錯人。」
「太好了……」喃喃著走到柜臺前結賬,付了的那杯可樂錢。
爸爸和顧阿姨面面相覷。
17
當天下午,我騎著朱阿姨的小電,載著那臺老式錄音機,下鄉了。
他們離開后,我正在懊惱,朱阿姨端上一盤漢堡薯條,悠然在我對面坐下了。
眨眨眼,說:「丫頭,敢不敢替你媽做件事?」
電石火間,我懂了。
我吃飽喝足,抹抹,聽把路線又講了一遍,就出發了。
朱阿姨把這臺小車的電充得很足,一轉把手便風馳電掣。
路上找人打聽了幾回,我順利進了一座小院子。
老人更加老了,背勾得深深的,在門前河邊弄著漁網。
他的聽力依舊敏銳,回頭看了我一眼,沒理我,繼續用一支竹針修補著網。
我干裂的,有些張地開了口:「老爺爺,我是林斯玉,告訴您一個好消息,小三不是我媽,小三是我爸爸的初顧蘭蘭,他們是青梅竹馬,當年還一起私奔過呢……」
老人一抬胳膊,我猛地一頭,怕他打我。
哦,他只是在拉手里的線。
我知道他在聽,而且愿意繼續聽,便趕按照朱阿姨教的,按下了播放鍵,然后快進。
快進到我媽的問題,接著是爸爸冷淡無所謂的語氣:
「那是自己想不開,我不過是酒后說了些真心話,就跟我鬧起別扭來……」
一只鴨子「嘎嘎嘎」地湊過來,著想吃網上黏著的小魚干。
老人一腳把鴨子踹飛了。
夕西下,我坐在院心小板凳上,吃著一碗糖水荷包蛋。
老人坐在地上,噗噗噗地猛著煙,另一只腳摳著糙的大腳板。
剛剛,在燒火煮點心的過程中,他唾沫紛飛,破口大罵。
我爸爸和顧蘭蘭,已經慘烈地在他里用上百種方式死過,包括但不限于被魚蟹啃、被王八吞、被大車餅、被火烤、被野狼劃開肚子出心肝脾肺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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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罵到我大:「爺爺,鍋里的水要溢出來了!」
他這才住口,掀開鍋蓋,打進四個荷包蛋,又舀了一大勺白糖在碗里。
片刻后,四只荷包蛋挨挨,窩進了糖水中。
他把熱氣騰騰的點心放在小方桌上,把一只白底青花的湯勺塞進我手心,氣勢很足地說:「吃!」
我哪敢不吃啊……
一邊吃,一邊繼續聽他念叨:
「媽的,林老二真不是個東西。當年那麼多人上我家提親,有人拿藕塘和林子當聘禮,我看都不看,我是那種見財眼開的人嗎?我捧在手心里ŧũ₊長大的兒,看上他個窮小子,跟他白手起家去做小生意……」
「我兒上了吊,人都指著看我把他家砸了,我偏不,外孫還要靠他們養呢。等孩子長大了,要是有良心,他會給自己的親媽出氣。」
他撣撣煙灰,問我:「你家三姑還康健吧?那是個有火氣的仗義人,以前對我兒就不錯,我心里念著的好Ţŭ̀ₑ,盼著長命百歲,再多罵我幾回!」
我終于吃了點心,打著嗝,給哥哥打電話。
等待電話接通時,我向外看去。
天快黑了,燕子歸巢,老人坐在門檻上,偏著頭,專注地看著燕子窩,一派慈祥。
打完電話,我向他告別。
他看看天,走到墻角把車燈卸了下來,非要安在我的車上。
他一邊調試著車燈,一邊說,其實當年走哥哥,他就后悔了。
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哥哥是個好孩子,不該讓他罪。
我以為他要云淡風輕了。
誰知道,他詭譎地一笑:「我這個老不死的偏偏沒死,讓我看到這麼一天。」
老爺爺本來就長得獷,這麼一笑,像《風云》里的大反派。
車燈裝好了,出一道雪亮柱。
我平平安安回到了鎮上,媽早已在路口長脖子等著了。
我騎到面前,猛剎住車,揚起臉得意道:「胡士,明天請我下館子吧。」
18
爸媽離婚了。
鎮上的房子和貨歸爸爸,顧蘭蘭愿意陪著他繼續經營。
存款都給了媽媽,說起來是他主吃了虧,只為了和初共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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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是跟著媽媽,爸說,他會負擔我全部學費,每個月按時給養費。
他是個很惡劣的丈夫,但還不算很惡劣的爸爸。
哦,顧蘭蘭的癌癥是誤診,他們還可以一起過很多年。
鬼知道是真誤診還是假誤診。
媽瀟灑地把大部分的東西都扔在了舊房子里,帶著自己最喜歡的一些服和日用品,暫時住在朱阿姨家。朱阿姨一直是獨自生活的,樂得有人做伴。
哥回家了,媽做了一大桌好菜,還買了一瓶紅酒。
兩個人沒說什麼話,好像沒什麼要講的。
他們把一瓶酒都喝了。
我湊在哥哥杯子上喝了一口,媽一筷子敲在我腦袋上:「小孩喝酒會變笨的!」
哥哥給媽買了一條金鏈子,老祥連包裝都是金燦燦的,一拿出來就晃瞎了我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