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他在看什麼,只好收斂神,低下了頭。
他的視線重新移回了書上,但即使是我,也看得出來,他并不專心。
果然,過了一會兒,他輕聲開口:「你剛才笑了。」
我:「嗯?」
刷拉,他又翻過一頁書,才說:「你在我面前,很笑。」
他講話一向簡潔溫吞,此時也并沒有責怪的意味。
因此,我倒不覺得惶恐,只是有些恍然大悟:原來,他剛才是在看我臉上的笑容。
不過話說回來,誰敢在大將軍面前嘻嘻哈哈,我不笑也正常吧?
所以,我微微低頭:「奴婢不敢在大將軍面前放肆。」
燈花忽然輕輕了一下,影搖晃中,大將軍看過來的眼神忽然變得溫。
他說:「桃花放肆也無妨。」
聲音好輕,像生怕驚擾了這個夜。
我一時失神,下意識地咬住了,不敢搭話。
而大將軍已經轉過頭,又去看書了,好像剛才只是隨口一說。
不值得上心。
5
我之前沒進過書房添茶倒水,不知他平日如何。
不過是些文學注解,以他的家世教養,十五歲前,這些東西就該滾瓜爛才對。但今晚,一個時辰才讀不到十頁,未免有些太仔細了些。
我估了一下時間,算著廚房的熱水應該早就燒好送來了,便輕聲提醒:「大將軍,熱水該好了。」
但大將軍似乎看得太神,并沒有回答。
于是,我走上前去,靠近了些,俯低語:「大將軍……」
邊說邊手去替他收拾書案。
卻不料,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我被扯得前傾,跌坐在地上:「啊!」
他手上力氣極大,隔著薄薄的單,可以看見底下鼓起,像一只溫熱的鉗子,牢牢地握住了我。
我下意識地要用技巧掙,但又反應過來,我一個普通子,怎麼會這種武技?
所以生生地忍住了。
他仍坐在椅子上,微側著,同我離得極近。
神有一瞬間的冷狠戾,像被驚的獵食者。但看清楚是我,便又緩和下來,只是略有驚愕:「桃花?」
然后立刻松開了我的手。
我著手腕,心里暗驚,這人看著溫和,實則疑心深藏。
恐怕剛才那一瞬間的狠戾,才是他本的突然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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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手來扶我:「你沒事吧?我方才走神了,忘記你還在,抱歉。」
他問我有事沒,我當然想說沒事。
可問題是,我雖然從小訓,但對疼痛非常敏。
如果犯了錯,挨鞭子,人家挨幾十鞭都咬著牙一聲不吭,而我最多忍三鞭,就疼得眼淚嘩嘩、死去活來。
所以,我眼里不自覺地沁出一層淚,著他,說出了真話:「大將軍,我疼……」
他呼吸一頓,手指從我眼下過,低聲:「是我不好,別哭。」
從軍十年,出生死,他的手難免糙,從我的上一掠而過,留下輕微的刺。
可是他的語氣輕得不像一個喋疆場的大將軍,醇厚沉,如一匹錦緞自耳邊過——
仿佛戲曲里,最多靦腆的世家公子,正為一個卑微子彎下金玉腰。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扶著我站起來,想要抬起我的手,查看傷勢。
我猛地清醒,把手出來,按住袖子退了半步,垂頭道:
「是奴婢魯莽打擾了,熱水好了,大將軍可以沐浴了。」
大將軍的手還停在半空,我從余看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
然后,他說:「好。」
沐浴房。
熱水果然早已送來,寬大的木桶里散發出裊裊熱氣,整個房間都溫熱,霧氣騰騰。
如今已是仲春,走進這里略有些悶熱。
大將軍解開帶,單從他的肩頭落,在燭火中,泛起如的澤。
線條流暢,肩背寬直,腰卻收得很,長踩在地上,像一尊經風吹雨打的石像,完而堅毅。
他轉,踩著木梯,進了浴桶。
浴桶極其寬大,像一個小小的池子,他沉了進去,水淹到他的膛。
我低著頭,將換洗服,五塊干凈的大巾,澡豆等,依次在木桶邊的架子上擺好。
這時候我就該離開了。
平時大將軍洗澡從不要人服侍,我只需要準備好一切用即可。
我:「大將軍,我就在外面,您有事我。」
浴桶里的男人沒有說話,我自覺地退下了,隔著一面竹制屏風,等他洗完。
然后我可以用剩下的干凈熱水自己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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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水霧里,我等了好久,卻沒聽到水聲響起。
不會吧?難道睡著了?
我心里暗自揣測,過了一會兒,試探著他:「大將軍,您還好嗎?」
沒有反應。
但我隨即聽到細微的水聲,接著是一聲悶哼。
我立刻詢問:「大將軍,您怎麼了?」
然后繞過屏風,走到離浴桶兩步遠的地方,擔憂地看過去。
卻見他背對著我,寬闊的肩背泛著淋淋水,在霧氣中,若若現。
他的聲音傳來:「桃花,你幫我一下背,好嗎?」
我:「好的,大將軍。」
慢慢地走近了,我才發現,他的手肘關節似乎了傷,有些腫。
怪不得突然要我幫忙。
不過……他之前服的時候,好像并沒有哪里傷啊。
也許是我沒注意到吧。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澡豆,先沾了水,在手上細細開,起了蓬蓬白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