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枝說瞧著我像活在深山老林里,有錢的野人。
我們兩個笑作一團。
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怪不得母親總說父親是個糙人,他笨死了,哥哥也笨,送的東西七八糟的。」
我倒在榻上,把頭埋進被子里,喝下去的水全從眼睛里冒出來,打了棉花。
連枝沒了笑聲,半晌問我:「娘娘若是想家了,不如請夫人進宮坐坐?」
見我不吭聲,又故作驚喜地開口:「哇,這里居然藏著一條狐尾,好好厚實啊娘娘,做狐裘肯定好看!」
我掐著手心,把難過全都咽回肚子里。
扭頭對笑:「你去跟他們說,給我的披風繡羊羔,還要繡小牛,再繡上片的草原……」
我好想念塞外的風。
我不想待在這里了。
5.
秋天來臨前,我的狐尾披風也做好了。
連枝捧著它,一路上嘰嘰喳喳,又說羊羔可,又說青草連波。
最后總得夸夸我:「娘娘的品位就是好。」
走上玉拱橋,很不巧地,我跟李宗恪撞了個正著。
看見我,他微微一愣。
「怎麼瘦了?」
他往前兩步,手向我的袖腕,我側躲開,潦草地行了禮。
李宗恪憋著口氣,把我從地上撈起來,他攥著我的手怎麼都不肯撒開。
我子別扭,生起氣來不哄上半個時辰總是好不了。
從前我不高興,李宗恪就霸道地抱著我,親一親、鬧一鬧,我罵他打他,他也往我跟前湊。
原來我很吃他這套,如今卻覺得很稚,有點煩了。
李宗恪大約是瞧出我不耐煩了,他輕輕松手,看著空的手心,表有些傷。
宋明嫣提著風箏追上來,直呼他的大名,急切地抱怨著:
「李宗恪!讓你找我,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或許他是瞧見我了,才沒去找宋明嫣呢。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我自嘲地笑笑。
這一笑,倒惹得宋明嫣不高興了。
大約以為我是在挑釁,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目就落在連枝手里的狐尾披風上。
「好漂亮的啊!」
一把扯過狐尾,湊到李宗恪懷里,興沖沖道:「我想要!」
李宗恪的臉,笑說:「好,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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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搶走我太多的東西。
不過那些都是李宗恪的,他給誰就給誰,我不在乎。
可是,狐尾是我父親獵給我的,誰都別想從我手里拿走!
我顧不得禮儀,撲上去搶我的披風,宋明嫣死死抓著不松手。
一來一回,撕扯之間,的拳頭砸在我的額頭上。
我的耳朵忽然嗡嗡作響,頭暈目眩。
我咬牙一推,宋明嫣就驚呼著掉進水里。
6.
宋明嫣沒有大礙,只是天涼,染上風寒。
李宗恪要我把披風送給賠罪。
「明嫣說不怪你。」
「要的不多,只是喜歡這條狐尾。」
「周魚,你不該欺負明嫣,畢竟若沒有,也不會有你。」
他說沒有宋明嫣,就不會有我……
我像是被人當頭棒喝,一前所未有的屈辱涌上心頭。
「宋明嫣喜歡的東西,我就非要讓給麼?」
「在你眼里,我是的替,不在,你才舍得對我好,回來了,你就要把所有的好都給。」
「可你別忘了,狐尾是我的,是我父親給我的!不是你的東西,你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我丟掉所有的儀態,哭著踢打李宗恪,將他往屋外推。
「你走!你走!你再也不要來了,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李宗恪強地摟住我,將我圈在他的懷里。
他惱著臉問我:「你的手不疼嗎?胡鬧什麼!不過是一條狐尾……」
那不是一條狐尾!
李宗恪!它不只是一條狐尾!
它是我僅剩的和尊嚴,它是你再也不會給我的和尊嚴。
可現在,連它也被宋明嫣扯壞了。
周圍的一切忽然很不真切,虛虛實實,我分不清了。
李宗恪抱我癱的,我聽見他驚慌失措地呼喚著:「周魚!魚,你醒一醒……」
就好像,他還我一樣。
7.
我醒來時,李宗恪已經離開了。
他沒有拿走我的披風,大概是因為,它已經壞掉了,不夠漂亮,宋明嫣瞧不上了吧。
孫太醫跪在我眼前,面沉重,好半晌還是低著聲音開口:
「娘娘的病,比去年更厲害了些,老臣恐怕,無能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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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掐著手心,只覺得腦袋哄哄的,好一陣子才緩過來。
我請孫太醫起,裝作很鎮定的樣子,問他:「還有多久,我還能活多久?」
他垂首,眼底都是惋惜。
「多則一年半載,則……三四個月。」
哦,原來我快死了啊。
人總有一死,我知道的。
可我還這麼年輕,我還有好多的事沒做。
我的草原,我的牛羊,我還沒能找到機會回去看看它們呢……
父親常說,生死看淡。
我終究是個膽小鬼,有愧于他的教導。
聽見自己死期將至,只會害怕到抖。
我藏進被窩里,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自己的懦弱,我不愿讓自己變一個可憐人。
「孫伯伯,魚求你一件事。」
「別跟別人說,我快死了,好不好?」
「您知道的,好多人等著看我的笑話……」
我的聲音哽了一下,不再說話了。
8.
我強打起神,想裝作一切如常的樣子。
可是頭疼、痛、反胃,上的難越來越頻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