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家門口,我看見我媽手里的鐮刀和半筐豬草,膽戰心驚地喊了聲:「媽。」
我有些害怕,今天去上課挨了打,臉腫得這麼高,我媽問起來我該怎麼解釋。
我媽看到我高高腫起的臉只愣了一下,并沒有關心是誰把我打這樣,劈頭蓋臉地又是兩記耳:「你把筐和鐮刀扔外面自己跑哪野去了!」
「媽,我沒有,我去學校了。」我背著弟弟跑不快,耳噼里啪啦地落在我頭上,我哭著求饒:「我下次不敢了。」
我媽聽這話反而打我更慘:「你還想上學,我讓你看弟弟委屈你了是不,你覺得委屈了是不!死丫頭!」
半夜醒來,我媽坐在床頭看著我腫得老高的臉嘆氣。
屋子太黑了,我借著朦朧的月能看到眼里的一愧疚。
「等弟弟大一點,媽跟你爸商量一下就送你去讀書吧。」
我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從炕上爬起來舉手保證道:「我保證不耽誤干活,媽,我以后早早起,我割完豬草,喂完再去上學。」
可惜弟弟終于長大了能去上學了,我又添了兩個妹妹,等盼啊盼,妹妹們也去上學了,媽媽又懷了個弟弟。
媽媽生啊生啊,在下地干活,下炕做飯,推碾子磨磨的空隙總共生了我們兄妹六個,三個兒子,三個兒,唯獨我,大字不識,從沒去過學校,人人都喊我大瞎子。
我不甘心,后來我又去了一次,我抱著最小的弟弟躲在墻外面,一墻之隔是朗朗的讀書聲,我耳朵在墻壁上悄悄跟著老師念:「鵝鵝鵝,曲項向天歌......」
詩沒念兩句,迎頭被人潑了一的水。
我抬頭,老師不知道啥時走到了窗邊,看到學的我,橫眉立目地驅趕:「去去去,滾回家去。」
轉頭還要跟我爸告狀。
我總抱著孩子去學校這事讓我爸覺得沒面子,回家劈頭蓋臉又是一頓痛打,打得我一個星期都下不來炕。
我哭著哀求保證:「我再不去,爸別打了,我以后再不去學校了。」
他終于解氣了,停手了,不再打我。
上學這件事,以我的屈服告終。
可我應該去的。
就算他那時把我打死,我也應該要去的。
我應該讀書識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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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也不會很多年后,那人問我:「哎,你的名字怎麼寫?」的時候我就不會尷尬地說不出來話。
旁人嘻嘻笑同他說:「嗎?沒上過學,不識字呢。」
我約約聽見有人小聲議論:「現在這個年代還有睜眼瞎啊?」
我想反駁,可我的自尊心不允許,不認字就是我的原罪,我活該低人一等。
于是我頭低得更低,幾乎要鉆進土里。
那人不知從哪里聽了我的名字,第二天特意跑過來跟我搭話:「嘿,你的名字很好聽,翠華搖搖行復止,是這兩個字呢,真有文化。」
翠華......這輩子從來沒人把我跟有文化聯系在一起。
他們說我有力氣,說我能干,嘲笑我不識字,我睜眼瞎,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說我有文化。
我怎麼會有文化呢,我連字都不認得一個,有文化的,是給我起名字的人吧。
爸爸想必是知道吧,可卻從未跟我說過,我看弟弟的時候喊過:「翠華,去看看弟弟怎麼哭了。」
我喂豬的時候吼過:「翠華,今天豬喂了嗎?」
讀過書的兄弟姐妹知道吧,也從未跟我講過這兩個字原來是這麼好。
翠華......搖搖行......復止,我默默地重復了兩遍這句詩,聽起來真的很好呢。
03
同我說這句詩的人溫軒,他曾用木在地上寫過他的名字給我。
「你看,這是我的名字。」
我看那木像是有魔力似的一筆一畫地在地上就變出了兩個字,真的好神奇。
他在旁邊又寫了兩個字,指給我看:「這是你的名字,翠華。」
我想起他念過的詩:「翠華搖,搖行復,止?」
他笑,一笑起來就顯得格外的親切:「斷句錯了,是翠華搖搖行復止。」
我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我沒上過學呢。」
溫軒正道:「那以后我教你讀書認字好不好,我們從頭開始。」
「真的嗎?」我有些不敢置信,我都十六歲了,他愿意教我這個睜眼瞎。
想到平日飯桌上,兄弟姐妹妙語連珠地說一些語接龍,古詩接龍,爸爸總是笑著夸一句:「我們老二真機靈。」
要麼就是:「嗯,老五這個對得好。」
我心虛地猛飯,生怕有人注意到我,問我:「大姐,你怎麼從來不跟我們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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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無邪的言最傷人,是呀,為什麼我總像是個啞似的不開口呢。
為什麼我一開口說話,總要自卑地想我這個沒上過學的人說出來的話,是不是很可笑呢。
溫軒教了我一年多,夸我聰明,學得快,我才算能聽懂這個飯桌的游戲樂趣在哪。
「關,關......」小弟抓耳撓腮,答不上來,求救似的看向爸爸。
「關懷備至。」這個語溫軒前幾天剛教過我,我一時快說了出來。
三妹不解我怎麼會知道這個語:「大姐不是沒上過學嗎?」
全桌靜悄悄的,我咬著筷子,打量爸爸的臉,心中暗暗期待著他會不會像夸弟弟一樣夸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