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當了大半輩子睜眼瞎的兒，突然學會了識字，還知道語，嘿，真厲害。
爸爸的臉卻沉得可怕，「哐當」一聲撂了筷子：「顯著你了，這桌上哪個人不比你有文化，你多什麼！」
我沒想到自己的一時賣弄竟然招來好大個沒臉，眼眶發酸發燙，丟了碗就跑出了家門。
溫軒安了一陣，輕聲開口：「我，我下個月就要回東北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我從胳膊里抬起哭紅腫的雙眼，呆呆地看著他，我十八了，知道這話什麼意思，臉忍不住地發燙：「去那邊，我能讀書嗎？」
他笑著點頭：「一定可以！我跟你保證。」
我頂著腫得跟桃似的兩個眼睛，回去跟爸媽說我要去東北：「反正你們對我也不好，家里這麼多孩子，橫豎當我死了吧。」
我說的不是氣話，小時候種種的不公平的待遇，加之晚飯時被爸爸當眾這麼一頓譏諷，心里的委屈再也抑不住，淚止不住地流。
我從小要強要勝，因為自己沒上過學不識字，便比旁人更要幾分面子，哪怕了再大的委屈，都不在父母面前掉眼淚：「都是一個爸媽生的，為啥我要這麼辛苦，干這麼多活。都是親兄弟姐妹，他們都能去上學，就我是個大字不識的睜眼瞎。」
我指著自己松的兩顆門牙：「前年，大隊吹哨我要出門去干活，老五讓我喂飯，老三也姐姐姐姐的讓我盛飯，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們快自己吃吧，我要去上工了，就被爸你拿著鋤頭追著打，我一回頭，牙磕在鋤頭上，當時流了一，你還罵我活該，我停住我不早點停下。」
「十二那年推碾子，我讓老二老三幫我的忙，他倆鬧矛盾，老三說要來找爸來評理，明明是他們兩人吵架，爸你來了卻不分青紅皂白地先是把我打了一頓，中午回家又因為我飯沒做好，又挨了一頓打。我一個人又要看顧弟弟妹妹，又要推碾子，還要做好午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忙不過來？」
這樣的日子我真的夠了：「我要是有一天過得好自然會回來，要是過得不好，討飯也不會討到你們家門口。」
我想拋下這個家跟溫軒走，他對我好也罷，騙我也罷，總歸這個家沒有人對我好，沒有人值得我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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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扯著袖子求我，哭得鼻涕眼淚一把，說我剛出生不讓給我喂，讓去喂堂哥，總是留一口，趁不注意的時候跑回家喂一喂我，就沖著小時候沒讓我死，我現在也不該拋下他們。
媽媽哭得我心煩意，又說：「這些年沒讓你讀書你是不是怪我，怪我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咱們家這麼多活，地里的活靠咱們倆忙不過來，我也不能讓你爸在村里抬不起頭來，等你弟弟們都長大了就好了，會幫襯你的，大了就好了，真的。」
兒子在農村是份臉面的象征，沒有兒子的家庭相當于絕戶，人人都能踩一腳。
我心了。
我心于七歲那年的月亮，照在媽媽臉上是那麼溫，恍惚間讓我看到了一意。
我心于，弟弟們每天都能吃一個蛋，可媽媽卻費盡心思地把三個蛋炒碎，只為我也能分到一點渣渣。
炒蛋和煮蛋中間夾雜得稀薄的母，讓我面對媽媽時，無法堅定。
我跟溫軒說我去不了東北了。
他良久沒說話，只是遞給我幾本書，叮囑我一定要繼續學習。
04
我信了媽媽的話，說服自己這麼多年的付出爸媽是看在眼里的，等弟弟們大了就好了。
秋天的日頭曬得我頭陣陣發暈，我媽看我汗的衫，終于想起開口喊一旁追逐打鬧的二弟三妹一起幫忙。
看啊，這就是我還死乞白賴留在這個家最后一點點的眷。
分給我的雖然不多，可卻，還是有那麼一，這稀薄的，像臍帶一樣死死地纏住我的手，不讓我離開。
二弟梗著脖子不應。我媽再多說兩句，二弟火氣上來了，抄起石頭向自己手砸去：「我手壞了你就不使喚我干活了是不！」
他脾氣比驢還倔，一石頭下去，涓涓地涌了出來，我不顧曬得頭重腳輕，沖上前一把將他背起往衛生所跑。
索沒什麼大礙，手只是皮外傷，繃帶一圈一圈纏得嚇人，其實還沒我背他來的路上摔得重。
我一瘸一拐地將他背在上，忍不住念叨他幾句：「無非就是讓你幫忙干點活，你鬧這一出干嘛。」
二弟一臉心高氣傲：「我的手是用來干農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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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語塞，突然說不出話來。
有誰的手是天生生下來就是要干農活的嗎？
哦，我的。
半夜上廁所，約能聽見隔壁屋子爸爸還在數落媽媽：「頭發長見識短的東西，你說你讓他干活干啥？地里的活誰不能干，老二手要是壞了咱們將來指誰？」
我媽后怕地哭了一天，還在低聲噎：「我看翠華累得快暈過去了，不是想多個人搭把手干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