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要哭,又努努:「我可不是白給你的,我有事求你。」
堂嫂說跟堂哥工作太忙了,問我周末休息的時候能不能幫忙帶一天小寶,就按市面上的工資算,一周給我一塊錢。
「還有,方老師說你要是有空去找補課,想把你的績再提提,給你做了好多卷子,讓你有空的時候練練。」
我眼眶發酸,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我幾乎要拿不住
堂嫂跟我說過
施恩不圖回報對對方來說是件負擔極大的事
讓對方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償還才是最好的行善。
此刻的我,終于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也會到了堂嫂的一片善心。
08
巾廠三班倒,上夜班的話會多一點錢,好多同事不愿意上夜班,我就會自告勇地跟他們換,這樣每個月到手我能多一些錢。
這些錢我沒有給我爸,我攢了下來,我夢想著過年的時候也能拿出錢來給堂嫂家,文老師家,校長家買一些小東西。
對我好的人,我一直記得。
每周我去堂嫂家幫忙帶一天小寶,其實本不需要我幫什麼忙,上午堂嫂會抓時間給我講一講語文和歷史,下午剛吃過飯就被文老師抓去學數學。
我的分數從三十幾,四十幾,一路到五十幾。
文老師摘了眼鏡,發紅的眼睛,看我的眼神很激:「翠華,你進步很大,今年再考試說不定就能通過了。」
我看著手上磨出的繭子,桌上堆得老高的卷子,突然一陣委屈涌上心頭,趴在桌上嗚嗚地哭了出來。
好像一個人,已經累到極點,還在拼命說服自己再堅持堅持,就快到終點了,突然有一天你跟說不用再跑了,你已經到終點了。
六月,皇天不負苦心人,在我還在巾廠汗流浹背地踩紉機的時候,堂嫂和文老師興高采烈地沖了進來:「翠華,翠華!你過了!」
我腦袋嗡的一聲,耳邊不斷圍繞著「過了」「過了」兩個字,腳輕飄飄地像踩在云上,一切好的是那麼不真實。
那天晚上,在我的執意請求下,我請堂嫂和文老師一起出去吃了頓飯。
端起酒杯,本想好好謝一下一路以來兩人對我的照顧,到頭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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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吧嗒一聲滴在酒杯里,堂嫂和文老師也哭了。
我想說。
我好累啊。
我好委屈啊。
可這些話我不知道該跟誰說。
好像又什麼都不用說,們都懂。
文老師拍拍我的肩膀,從包里掏出一張紙:「翠華,你現在有了畢業證,去試試這個吧。縣里的信用社招工,只要通過考試就行。」
「信用社。」我看向堂嫂,我跟去過一次,里面的人坐在鐵窗后面,穿著合的工作服,盤著頭發,當時只讓我覺得高不可攀。
堂嫂鼓勵我:「翠華,特別好的機會,去試試。我給你打聽過了,這次只考數學和打算盤,過了就能上崗。」
文老師在一旁信心滿滿:「有我這個縣優秀教師輔導,你想不過也難。」
我,得不知該說什麼好,抱住堂嫂痛哭了起來。
堂嫂安地把我摟在懷里:「別哭,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報考信用社的事我誰也沒說,只是利用休息時間瘋狂地刷題,練習算盤。
可還是讓家里知道了,我爸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回家的時候,我大弟弟坐在炕上指著我:「姐姐要參加信用社考試,我那天路過看見名單了。」
我爸問我是不是真的。
這也沒什麼好瞞的,我點頭答應了。
一個掌狠狠扇過來,我腦瓜子嗡嗡作一團,我倔強地抬頭直視他,這可能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的反抗:「為什麼!」
我不解,我不過是想為自己爭一個更好的未來,我是犯了什麼錯!
我爸說不出來,只是瞪著那雙眼睛吼著讓我死了這顆心,老實在家待著。
我冷笑著看著他:「除非你把我打死,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要去,我要考出去,我要去縣里上班,我再也不會回來!」
不知道是哪個字刺痛了他,他抄起一旁的子劈頭向我打來,我扭想跑。
「老二,老四,給我抓住!」
兩個弟弟猶豫了一下,馬上沖過來將我死死住。
我被老頭子打得半死,比我小時候要上學那次還甚。
我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死死地盯著我爸沉發黑的那張臉,我用眼神告訴他,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會跑,我就要逃離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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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忽然笑了起來,抓起我的胳膊把我提溜起來扔進了倉庫。
「蹦」的一聲上了鎖:「我看你怎麼去考試」。
夜里我媽悄悄來到門邊,數落我:「你給你爸認個錯,你爸就放你出去了。」
「認錯?」我笑了,有氣無力地靠在門上,月過門照在地上,照亮我一角的影子,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可卻不是我七歲看到的月亮了。
我靠著七歲那年的月撐到現在,我媽曾經跟我說過以后會好的,可當我的好日子手可及的時候,卻被我爸一把又拉下泥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