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盡那日,沈欽揚滿面春風地來見我,連踏樓梯的步伐都著歡快,他笑著對我說:「瑾蕓,我娘今日去你家下聘,我們就快能朝夕相見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驚得我一偏頭,有風吹過,掉落了我的面紗。
面紗之下、面之上,是一條遮都遮不住的疤痕。
他再遲鈍也知莊府的小姐不該面上有瑕,怔忪幾息,終于問出我最怕的那句:「你到底是誰?」
我沒有回答他,我怎麼答得出口?只能尋住時機,留給他一個背影,匆匆地離去。
回府后我就病了,病得小姐擔憂地夜夜守在我床前,病得兩耳不聞窗外事,病得再見他時,形銷骨立,讓人不忍苛責。
他本該憤怒地看著我,可眼里卻是止都止不住的心疼,陪在他邊的嬤嬤喜氣洋洋道:「你這丫頭病得真不是時候,小姐院里如今忙得四腳朝天的,你肯定是要陪嫁的,還不快過來見過未來姑爺。」
古來嫁娶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他今日,是來請婚禮之期的。
07
「陪嫁丫鬟,這就是你先來招惹我的原因?」
后花園的假山里,沈欽揚暴地把我圈在雙臂間,「陪嫁」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那年要被收房的恐慌一瞬間涌上心頭,我冷冷地看著他道:「沈欽揚,不是所有陪嫁丫鬟都要做妾,我不做妾,尤其是我家小姐的妾。」
這句話就像是發了什麼機關,他突然憤怒道:
「做妾?你見過誰家為一個妾費盡心思、寢食難安的?
「你知不知道這些時日我發瘋一樣地找你,僅憑臉上有疤這個線索,舍了所有臉面打探別人家的宅,拋棄了我從小到大的教養。
「知道你是莊府的人,哪怕今日于禮我本不該來,是我對母親求了又求,只因你再也不去尋風樓,這里是唯一可能見到你的地方。
「這樣珍視的人,你跟我說做妾,姜冬暖,你侮辱的到底是誰?」
他頹然地靠在我肩上,像打了敗仗一樣:「我只問你一句,君子有所求,淑到底應不應?」
回應他的,是臉龐一個珍而重之的吻,和我這些年的故事。
08
沈欽揚走了,帶著大鬧一場的決心,他說他懂第一面為什麼我不糾正他,因為他也覺得在那幅畫里找到了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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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的人生沒有妾,也沒有盲婚啞嫁這種東西,否則就不會有當初的尋風樓之遇,所以他會娶我,三六聘,八抬大轎。
可他做天之驕子的時日太久了,不懂這世上的規矩其實并不會為哪個人變通,哪怕他是沈家引以為傲的沈欽揚。
風聲傳到莊府的時候,他已經在沈家,不,是整個京城鬧得天翻地覆,大家都說沈府的那個麒麟兒腦子壞了,放著大家小姐不要,竟要娶一個破了相的丫鬟。
更何況那丫鬟還是莊府的陪嫁,那不遲早是里的嗎?
沈家和莊家都了旁人茶余飯后的笑談,丟盡了臉,夫人惱怒地看著我,問我莊家有什麼對不起我的,讓我這樣把整個家的面都踩在腳底下。
小姐目復雜地看著我,問我:「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我會全你,可鬧現在這樣,你真的有把我們這些年的義放在心里嗎?」
重重地甩了我一掌,相伴十載,第一次手打了我。
可再打我,我也還是撿回來養大的那個小丫鬟,夫人沉著臉說要給我一杯毒酒的時候,瞞著全家地放了我。
臨走前,將幾張紙甩給我道:「這是你的賣契,府那里的奴籍也銷了,你既做下這種不顧我家臉面的事,走了就不要再回來,就當我們兩清了。」
我的傻小姐,明明這些年我什麼都沒給過,卻說我們兩清了。
09
我被沈欽揚養在別院里,他試圖隔絕沈家對我的一切傷害,可他忘了,這座別院,院里的下人,哪怕是我和他喝進去的一口水,全部都是沈家給的。
食父母的傷害,被賜予者是避不開的。
難聽的諷刺、被調包的餿食、藏針的繡花鞋,我做了多年丫鬟,深知底下人要刻薄起人來,總比主子們多千百種花樣。
沈夫人不會直接要了我的命,怕兒子恨,便只能做這些水磨功夫來折騰我,我沒對沈欽揚說過一個字,可有一天,他還是鼻青臉腫地回來了。
夜幕深深,他瘸著一條,滿臉都是傷,邀功一樣地對我說:「父親說我從此不是沈家子,阿暖,以后不會再有人來找你麻煩了。」
明明是被逐出家門,再無庇護的慘事,他卻笑得好像得到了世上最好的禮,讓我也恍然覺得自己好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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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傻氣,激發了我相遇以來所有的彷徨,抱著他號,哭得他慌了手腳,笨拙舌地安:「好阿暖,別哭了,我可是特地挑了最貴的服今天穿,我們一分錢都帶不走,最貴的就是這裳了,哭臟了,就得肚子了。」
他故意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道:「小生從此就是窮鬼一個,姑娘你可別嫌貧富把我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