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悚然。
「你是說，這些曾經都是人？」我問。
「是人，而且他們現在還活著。」
「這不太可能，如果把件鏤空，以人匠的技法把人切分化，將之注，或者為人蛻皮，置某個件里，讓脈經絡和外長在一起，這兩種難度都很大，而且就算能，這人也活不了多時日。」
「那你看這張。」明彩從袖中出一張褶皺的宣紙，上面潦草地畫著一個人形。是我那夜里化進傘的老者。
我問：「你也見過這老者？」
說：「在夜里曾見過一面。時間太短，只畫了個大概。我拿這紙問過一個侍，說這老人要去當『椅子』，只是質太差沒當，了所謂的『廢人』。」
我半晌無語。到底是怎樣的人，要將人模子，做椅子，弄得分崩離析，生不如死？要這樣違天理，逆人倫？這宮里我見過的人事有多，未能的認識又有多？我到的惡可能只是河川，未見的惡也許是汪洋大澤。
心口有一團火在灼著，燙得難。
我凝思了片刻問：「你一直說的侍，是不是溫良？」
明彩搖頭說：「不知。我當了畫師后，是那侍來給我送紙墨。我便問見過一個背長筒、略顯纖弱的男子沒有。便說你在這里云云。我又給看了一眼那老者的像，告訴我這是廢掉的『人椅子』。」
現在我心中有了個大概，明彩見過的侍定是溫良。但溫良不肯把所知向我全盤托出，卻肯一五一十地講給明彩。要說信任明彩，與明彩也不過一面之緣，萍水相逢，又難說有什麼分。若是在明彩上另有他求，比如一直想圖一幅畫，沒準倒還說得通。因為明彩畫起活來，倒是妙得可怕……
想到這里，我掃了眼床上散落的畫卷，問起早有的困：「明彩，你只會畫活，有什麼緣由麼？」
「我要是問起你的傘為何如此神妙，你有緣由麼？」
這是在講的筆不同尋常麼？我還沒理順個中道理，卻見有點失意地看向我，眼眸里藏了些落寞，只是臉上強掛著笑言，還像是與我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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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發覺，明彩賭上命來見我，又守了我一日，我卻連半句關切也沒給過。
13.
今晚，要再去廢人居一次。
起碼要弄個徹底，弄個明白，直到讓我心安。
我提出這個決案的時候，明彩對我佩服非常，說我看起來弱不風，沒想到依然心懷天下。
我說，我的心哪里懷得住天下呢。
我不自欺欺人，我明白。這天下是應家的天下。我只是一塊瓦礫，一片泥壤，一顆棋子。我盡力翻攪這池底，充其量也只是死水微瀾。天下里有多惡事，我之不及。但這宮中種種，放任不管，終有一天要惹火燒，把我和明彩焚為灰燼。
丑時初，我便起。
「丑時是侍衛更替的時刻， 屋頂上只有一人。見面之后，只要讓我的沾到侍衛，便能讓他氣逆行數息，經脈脹痛而不能，你我就逃出去。」我這樣告訴。
明彩是個容易被勸和說服的人，起碼我目前還這樣想。我給了講了些小時候的趣聞，要不是我捂住的，能笑得把大殿里的侍衛都召來。
我又放下心來，回想起自己好久沒有這樣自在愜意地聊天了。我都忘了自己在忙什麼，求什麼。生而為人，而為匠，又能代表什麼。萬千善惡，又有多瓜葛。我都不愿想。
我想的是，能這樣閑半個時辰，就閑半個時辰。哪怕下一息，要見，刀兵。
也給我講了些初江湖的所見，說騎著馬了多山嶺，畫了多人家。說被江洋大盜劫了銀兩，還不忘給人家畫像。說曾經過三日三夜，看見客棧的食差點把不住碗筷。
說，家傳人匠，有祖傳口訣什麼的說來聽聽。
「哪里有，只有天天念叨的『心善，人善』四字家規。還有什麼玄之又玄的古訓，讓我到什麼境界，見什麼故人。」我答道。
「古訓，這種沒靈氣的東西，我編都能編個十幾句呢，不過是什麼道法自然，天地回，人心善惡的老話。」
的確，明彩說的也確有道理。我沒反駁，只順著說：「明俠，你說的也在理。可惜你不是古人，所以你說的只能是『今訓』，又有多閑人肯聽？」我話音未落，已經聽見屋頂上細碎的腳步聲，那是侍衛在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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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時到，暗云蔽月。這是再也閑不得了。
我以眼神示意明彩，心領神會。我出右手，垂下幾滴暗紅的讓明彩用牛皮接著。明彩躍窗而出，形矯健，只聽見屋頂傳來三聲輕巧的踏步，又歸于沉寂。
「上來吧！」探下半個子，向我興地擺手。
我武藝不通，行遲鈍，在屋頂上翻上翻下也是溫吞水，全然沒有明彩那樣得心應手，費了些工夫才從異人居離開。
我說：「剛剛讓你拿侍衛的刀了。如果這次去廢人居有什麼不測，你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這黑傘砍斷，然后再把我右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