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回請我。
就這樣認識了。
再后來,他說我店里服好看,請我給他裁一。
我不是第一次為男子裁,可不知為何,卻像是第一次。
他肩膀寬直,腰窄順,手長長,材比例是我見過最好的。
我親手裁剪,親手制,一針一線,都是我的心意。
江南最好的云錦緞,他自己選的煙青。
我用同線繡上天水竹,袖口是金楠木的角料磋磨的扣子。
腰帶是老水牛皮的,我上了牛蹄油,用錘子斷斷續續敲打了三日,韌又結實。
小四合香悠悠熏了三日,送給他的時候,他眼里滿是歡喜。
為了這裳,他又要請我吃飯。
然后我回請他。
來來回回,不知道吃了多次。
雖然只是簡單的湯面餛飩之類,卻每次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這麼一想,我們認識,有好久了。
本以為日子就這樣無知無覺地過下去。
可后來發生了一件小事,一切都變了。
鋪子里多了個小伙計。
是蘭娘的弟弟,從老家過來跟學手藝。
阿良。
十二歲的半大小子,個子已經發了起來,人機靈,學什麼都快。
我認了他當徒弟,他便整日跟在我后,甜手勤,頗有眼力。
那日鋪子里的繡娘吃壞了肚子,蘭娘帶人去看大夫。
我在鋪子里守到太落山,便張羅著關門。
阿良幫我收攤兒。
風鈴從門廊上掉下來,正好砸在阿良的頭上。
我嚇了一跳,讓他趕低下頭來給我看看。
他頭上起了個大包,我便捧著他的腦袋給他了。
小孩子臉皮薄,臉紅得像秋天的柿子。
趙遠舟就在此時出現。
他和兩個差溜溜達達地過來。
他原是淡淡笑著,可是看到我正給阿良腦袋,一下就板了臉。
我不知怎的,像是做錯了事似的,趕松了手。
趙遠舟轉過臉去不再看我,和那兩個差揚長而去。
后來幾天,他一直沒出現。
我終日惶惶,魂不守舍。
我去了對面飯館,坐在他慣常坐的位子上,這才發現,這個位子正好能看到對面的鋪子里,我經常坐的那個地方。
這麼久以來,他什麼都沒說過,可我突然好像什麼都明白了。
我們在一起,是前年中秋。
Advertisement
那日我去了城外的外婆家,給了我一大壇自家釀的葡萄酒。
趕回城里,月正好。
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對月獨酌,腦袋里總是出現趙遠舟的臉。
以至于他真出現在我眼前時,我還以為我喝多了。
藏在心底的思念像水般洶涌而出。
我著酒杯,呆呆地看著他。
他說過節了,過來看看我。
沒見他的時候,我心里有好多話想和他說。
見著了,我又不知道怎麼說。
他問我家里怎麼只有我一個人,我說蘭娘帶著弟弟回家過節去了。
他目幽深,似疏星閃爍:「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小郎君嗎?」
我趕解釋:「那是蘭娘的弟弟,跟著我學手藝的小徒弟。那天門上的風鈴掉了,砸了他的頭,我只是給他看看。」
他看著我不說話。
「是個小孩子,只是個子竄的高……才十二歲,我當他是弟弟的。」
他還是不說話。
我心慌意。
趙遠舟從未對我說過什麼,我卻解釋個沒完。
他就那麼定定地看著我,什麼都不說。
我有點沮喪,有點難過,又覺得丟人,又覺得委屈。
我起躲到葡萄藤的暗影里去淚。
他追上來,從后面抱住了我。
「對不起,是我小心眼兒了。」
聽了這話,我這幾日的煎熬,像是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他將我轉個面,把我抱進懷里。
我捂著臉嗚嗚地哭著。
哭著哭著,他的挨上了我的。
哭著哭著,他把我抱進了屋,抱上了床。
后來我不哭了。
后來我又開始哭了。
他抱了我一晚上,天快亮時,才放我睡去。
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他帶我去過他家。
是個一進的院子,連廂房都沒有。
沒有花草,沒有多余的擺設。
床鋪也是攤開的,幾件服隨意丟在椅背上,只有我給他做的那件裳,他好好地掛在架上。
「你家里只有你自己嗎?」
「我娘去世了,我爹又娶了一個,我沒和他們住一起。」
我給他做了幾樣小菜,他狼吞虎咽,吃得盤干碗凈。
晚上,他把我帶到屋頂上,我們一起看月亮。
我鼓了很大的勇氣告訴他,我小時候訂過一門娃娃親。
他怔了一下,倒沒有太過驚訝。
Advertisement
「那是沒吧?」
自然是沒的。
那個男孩比我晚出生一天,他喊我阿姐。
九歲的時候,他爹爹派人來外婆家,把他接走了。
我娘說,他去了富貴人家做公子,與我云泥之別,那親事就不了了之了。
趙遠舟沉默了片刻,告訴我他也曾訂過一門親事,只是方嫌棄他的差事,與他退婚了。
「希我從軍,在軍營中建功立業。」
「幸好你沒有,不然你去了軍營就不像現在這麼自由。我也……見不著你了。」
「你覺得我這差事好嗎?」
「好呀,你在街上巡邏多威風。」
他眼中星閃閃。
「你真這麼覺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