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國沒人管他，我家里我說了算。你一樣嗎？你爹是丞相，你娘是大長公主，你舅舅是當今圣上，你刨除皇城司指揮使這個頭銜不算，還有個郡王的帽子在頭上頂著呢我滴哥！你現在說要娶林娘子？」
「你搞定家里那些人再去人家呀，現在搞這樣，你要明正娶，你腦子進水啦？」
再后來的吵架聲，似乎都離我遠了。
我坐在床上，攥著被子的手不控制地抖。
趙遠舟的娘，是大長公主。
江南老宅被大雨淋的那個傍晚，我著腳站在院子里放聲大哭。
冷的祠堂里，外婆用拐杖一下一下打著玉娘的后背。
來到京城的第三個雪夜，阿娘渾濁的雙目恢復了短暫的清明。
「他現在的娘是大長公主，芝芝啊，不要再念他，不要去尋他，不要壞他大好前程，忘了他吧。」
纖細的腕子從床邊垂落。
我在床前重重地磕頭。
我答應了，我也做到了。
本以為是前生舊人不復相見，可兜兜轉轉，那個被我忘的孩子，竟一直守在我邊。
他什麼都知道。
他什麼都沒說。
「阿姐，我撿了好多漂亮的石頭，都給你。」
「他敢揪阿姐的頭發，我就揍他。」
「阿姐，你在哪兒？阿姐，別丟下我，阿姐，你出來呀，我不玩捉迷藏了。」
「芝芝，我只有你和外婆了。」
「芝芝，別哭了，我心都碎了。」
「芝芝，別不要我。」
29
院子里沒了爭吵聲。
淚眼迷蒙間，我見趙遠舟推門進來，雖然捂著，但是哭得更大聲。
他急匆匆過來抱住我。
「沒事的沒事的，別聽他們瞎說，你放一百個心我肯定……」
「阿弟！」
我哭著喊他一聲。
他定住了。
我雙手捧住他的臉。
「阿弟，是你嗎？」
他一下紅了眼。
「是我，阿姐。」
「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
「娘不讓我說，娘不讓我回來找你們，說我會害了阿姐害了大家。后來我才知道這是欺君之罪。可是我好想回家，我想阿姐，想娘，想外婆。」
我放聲大哭。
他抱住我，哽咽地勸我。
「別哭得這麼用力，對不好。阿姐，輕點哭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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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收斂，可是一點也忍不了。
悲傷的緒像水不停地在里涌，涌上心頭，涌出眼睛。
他一直拍著我的后背，幫我順氣兒。
哭了不知多久，我慢慢地好起來了。
我捧著他的臉，不停地看他。
眼前的人，既悉又陌生。
是我的阿弟，也是我的郎。
我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到一點他小時候的模樣，卻發現我不記得他小時候長什麼樣了。
這樣的發現讓我覺得愧。
那個被我棄在記憶角落里的孩子，一直抓著我不放。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我哭一會兒，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哭一會兒。
「好了，阿姐乖，芝芝阿姐乖，不哭了不哭了。」
我被他的稱呼搞得想笑，笑了又哭。
等到終于不哭的時候，太都快落山了。
「蘭娘熬了湯，燉了豬蹄，多吃點，吃了還得喝藥。」
我點點頭。
「你也一起吃。」
他一下笑了。
「不趕我走了？」
我把頭埋進他懷里，環住他的腰。
「不許走，以后都不許走。」
30
話雖如此，天快亮的時候，趙遠舟還是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穿，束腰，戴上腳烏紗，掛上令牌。
破曉的微照在他修長健碩的上。
側骨相俊朗，眉目如畫，一直是我的春閨夢里人。
我坐起來，靠在床頭看著他。
他穿戴好，見我醒了，走過來坐下。
「等我走了，你再多睡會兒。」
我點點頭。
他起要走。
我拉住他的袍子不放。
他笑著坐回來，抱抱我，親親我。
「要不我不去了。」
我搖頭，推開他。
「晚上回來吃飯。」
他愣了下，隨即出滿眼的欣喜。
31
我睡了個回籠覺，醒來時已日上三竿。
許是昨天哭得太久，頭還是有點昏。
我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曬了會兒太。
日過厚厚的樹葉，在櫻花間像碎銀子般閃閃爍爍。
昨夜該是下了雨，花池里的泥土半半干，春風吹到臉上，暖暖。
幾只黃鶯在樹杈上跳來跳去。
房檐下有只燕子在做窩。
今年的春天終于來了。
吃過午飯喝了藥，我上蘭娘，一起去了集市。
新鮮的河魚來一條，大塊的五花切上三斤。
阿弟小時候吃醪糟，街東頭的蘇娘子是南方人，家里的米釀最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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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米糕來幾塊。
我笑。
怪不得他總是給我帶果子。
原是知道我吃。
蟹獅子頭、紅燒、糖醋魚、麻油干，豆腐澇和什錦包菜。
蘭娘也是南方人，用北方的食材做南方的菜，雖然差點意思，但好在手藝絕佳，我這不叼，吃不出什麼區別來。
折騰了一下午，制了八個菜。
等著趙遠舟下值的時候，我在蘭娘的指導下，烙了幾張蔥油餅。
雖然有點糊，有點，不過我覺得阿弟肯定吃。
哎喲。
腦子里的稱呼都套了。
一會兒阿弟，一會兒趙遠舟的。
蘭娘笑話我：「你這一下午，就沒合上過，看把你高興的。」
趙遠舟晚上沒回來。
等到天全黑了，我想著一會兒還得吃藥，就了筷子。
「蘭娘，咱們吃，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