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夫人冰雪聰明,無所不能……”
“來,”林蕙抬了抬下,“劉刺史那邊怎麼樣了?”
一提到這個,殷縣令臉又垮下來。
“不太妙,劉刺史已經盡力為我轉圜,但那位姬二公子,始終沒有表態。他會不會,還在因為上回之事,記恨我辦事不利?”
前些時候,淮香坊那間舊藥堂改造的文庫,半夜進了賊人,驚了門吏。他趕過去時,賊人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封手書和印信,自稱是京城姬家的手下,指控他錢塘治保不善,竟令盜賊夜間竄行,沖撞了自己。特令他守住文庫,活捉那盜賊,與姬家。
因為那個印信,殷縣令派人在文庫守株待兔半個月,至今一無所獲。
“這可怎麼辦啊?”殷縣令踱來踱去,連連捶手,“永國公府一個中書令,一個吏部侍郎,抬抬手就能把我一輩子在窮鄉僻壤不得翻!夫人,我該如何是好?”
“請他過來吧。”林蕙突然開口。
“什麼意思?”
“我說,邀姬二公子到錢塘來,”林蕙出一微笑,“請他看看仙。”
殷縣令明白過來妻子的意思,有些糾結:“我們不是說好,挑個年富力強的皇子嗎?”
“姬二公子又比皇子差哪兒了?”林蕙道,“永國公府乃開國功臣,底蘊深厚,又出了四朝宰相,深得圣上信重。說句實在的,皇子倒臺了姬家都不會倒。我們若能得到姬家庇護,未必比投靠哪位皇子差。”
“不用猶豫了,請他來吧。”
本該在京城的人就要到錢塘,而本該在錢塘的人,這會子也到了京城。
皇都巍峨,亭臺樓臺,錯落林立。這個時節,滿城槐柳繞堤,煙波繚,綠云冉冉,花團團,吞吐簇簇丹翠,屋列琉瓦,流溢彩,春喜鬧,燕雀聲聲啼。春城繁麗,不勝收,仙境畫卷也不過如是。
放大畫卷,看到的卻是濃濃的人間煙火。黎民奔走生計,市列珠璣,戶盈羅綺,十里彩幡,千盞明燈。錦公子哥兒們在馬球場上揮汗打馬,年輕的繡衫姑娘們聚在一塊兒投壺取樂,街上孩飛快奔跑過,灑下一串歌頌禎和帝的贊歌謠……
天子之都,古意雋永,帝氣昭章,是謂京城,永章也。
Advertisement
這是禎和二十九年的盛世景象,人人都生活在一片洋洋氣象之中,自得其樂,笑常開。但沒人知道,六年之后,隨著帝后相繼崩逝,繁繁京華一夜之間籠上森然惶。衛晏洵死之前,這個雄極一時的王朝已見衰敗跡象。
江邊樓上,衛晏洵臨欄眺,深邃的目里凝結著憂思。
俊臉上的憨圓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廓,只是似乎矯枉過正,除了俊朗,眼底深竟多了一抹滄桑。
他穿著灰布衫,頭戴斗笠,下頜粘了一圈假胡子,眉心痣亦用假皮掩蓋起來,渾似一個仗劍行走的江湖俠客。
只是,如江湖人般瀟灑肆意的,是前世的定王;重來一世,那點子酣暢淋漓、長風快哉,早已隨著定王的死去埋土黃泉之下。
“……當今皇后娘娘乃是今上繼后,其父是圣上為太子時的老師周衡,周皇后只有一子,便是七皇子,周皇后對他視若珍寶。”
“傳聞七皇子一出生便有異象,慧通大師還給批過命,說他日后必定大有所為……可萬萬沒想到啊,七皇子八歲那年,通南北的大運河通航,圣上率眾兒與文武百乘龍舟舉行慶宴,結果就在這條船上,宮人看護不力,七皇子跌下了水。十六衛、皇城司并各州縣衛軍,撈了整整五天五夜才撈到了七皇子,但很憾,人早就去了。”
“周皇后從此落下了心病,郁結難解,藥石枉然,常年臥病在翊坤宮,六宮大權皆落到趙貴妃手里。圣上將十一皇子記在了周皇后膝下,也未能使其振作。這兩年開始篤信神佛,每月都會去寶福寺吃齋念佛……”
三盞茶下去,說書先生就利索地把皇家的事說盡了。
“好了,你去吧。”
衛晏洵扔給他一角銀子,說書先生手腳麻利地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剎那,衛晏洵閉上眼,一行清淚滾落下來。
母后,孩兒來遲了。
第22章 母子相認
寶福寺是大靖皇寺,香火極旺,滿京的大小人家都喜歡來這里上香祈福。但寶福寺每逢月中都十分冷清,并非聲譽弱了,而是大靖國母輦在此,圣上下令,無關人等必須全部避讓。
夜,僧誦念聲歇,草木深深,潛藏其中的蟲鳥窸窸窣窣的鳴聲清晰起來。衛軍們猶如雕塑,團團保衛著周皇后所在的大殿,眼睛眨也不眨。
Advertisement
從錢塘到京城這一路上,衛晏洵白天趕路,夜里練功,試圖撿拾起前世的武藝。
所幸他習武的天資卓絕,且作為齊天麟的時候偶爾發狂暴起,因此這副久不經練的子很快便習慣了武功招式,雖一時半會兒回不到上輩子的巔峰武力,但趁著軍班的空隙,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大殿,還是能做到的。
周皇后喪子后便再未開,也不說話,徹夜為死去的孩兒念經祈福時,也不愿邊有人,全部屏退得一干二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