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荊釵,大靖皇后樸素得像一個尋常的民間婦人,虔誠地跪在高大慈悲的金佛之下,指間佛珠滾,雙囁嚅,一遍一遍念著地藏經。
衛晏洵從后慢慢走近,只覺得那個背影瘦弱得令他陌生,滄桑得令他心冷。
他記憶中的母后,明明是像國牡丹一般雍容華貴、風姿綽約的,可眼前之人,卻像將謝未謝的暮春之朵,不堪重負,一場風雨便能將打落泥。
衛晏洵眼眶熱辣,雙膝如有千鈞之重,緩緩跪下了。
“母后,”他出聲哽咽,“孩兒來看您了。”
佛殿深廣,又是寂靜時分,嘶啞的聲音在藻井之下轉了幾個來回,清晰地傳耳中,猶如鬼泣。
但周皇后不懼鬼魅,喪子之后再也不懼鬼魅。子先是一僵,然后左右顧盼,最后緩緩地,轉過了頭。
的后,竟真的出現了一個人,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如果的皇兒還活著,應該也這般大了。
周皇后怔怔盯看著,衛晏洵撕掉額頭的假皮,出那點鮮紅滴,著聲說道:
“母后,您不認得孩兒了嗎?”
周皇后眼睛緩緩睜大,淚從眼底越蓄越多,直至包住了整雙眼,模糊了視野。
一把抹掉淚,傾而來,朝他出了枯瘦的手,巍巍,又小心翼翼,害怕一不小心,又破了自己的幻覺。
“洵……洵兒?”
“是我!”
衛晏洵握住的手,跪行了數步,把那只瘦弱的手按在自己臉上。
“是洵兒,是能說能笑、還能上躥下跳的洵兒,不是好吃好睡、只會喵喵的蕁兒。”
蕁兒是周皇后曾經養的一只貓,嘟嘟的,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小時候,衛晏洵跟周皇后和幾個宮人玩“瞎子”的游戲,周皇后蒙著眼睛到他,開口便說“洵兒”,然后便要換衛晏洵來當瞎子。
但衛晏洵耍賴皮:“不算不算,焉知母后說的是‘洵兒’還是‘蕁兒’。”
大家都笑,周皇后也慣著兒子,歪著頭道:“那母后該怎麼說才對?”
他叉著腰,十分神氣:“母后該說,‘是能說能笑、還能上躥下跳的洵兒,不是好吃好睡、只會喵喵的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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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了衛晏洵年的糗事,也了他們母子間或會提起的一個笑話。
周皇后軀猛地一,抖著雙手他的手、他的肩膀、他的臉。
溫熱的,鮮活的,實實在在的,不是一就幻滅的。
“洵兒!”
周皇后猛地抱住他,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哭聲嘶啞:“你真是洵兒!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對,孩兒沒死……”
衛晏洵嗓音嘶啞,淚水亦如雨下。
對于母后來說,他是亡子死而復生;而母后于他,何嘗不是死而復生,失而復得!
前世,禎和帝遽然駕崩,三皇子王把持了京城,他從關外趕赴回來時,周皇后和姜云如被齊齊綁在了城墻上。
王放言,只有他自斷一臂,繳械投降,方能饒們命。但周皇后剛烈無比,為了不為他的肋,毅然決然從城墻上一躍而下,濺三尺。
那一幕,了他的心魔。
這一世,再坎坷多艱又如何,失去份地位又如何,他的父皇還在,他的母后還在!
兩人隔著彼此的生死,兩世的悲歡,痛苦與欣喜雜,哭作一團。
終究是衛晏洵先緩過來,他摟著母親,輕輕拍,小聲安著。
周皇后慢慢收了淚,憐子之如洪奔涌,撞著心,問道:“洵兒,你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快告訴母后,這些年你都在哪里?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母后安心,”衛晏洵道,“只在最開始的時候吃了點苦,后來被人救了,就不苦了。”
“那你為何現在才回來?”
“孩兒被人下了毒藥,失智多年,忘記了自己的世。母后,”衛晏洵低聲道,“我當年,并非意外,而是被人所害!”
周皇后登時激憤,拳頭抖如篩糠:“誰?!是誰做的?母后絕不饒他!”
衛晏洵安住:“孩兒還不知道,母后,正因為如此,孩兒還不能回到您邊。”
“你還要走?”
衛晏洵道:“孩兒亦舍不得母后,但我離京多年,在這里沒有任何基和勢力,貿然回來,如何與人抗衡,更枉談查出害我的真兇。”
他句句在理,便是周皇后的娘家周家,如今也一心要扶持十一皇子了。為政者,最忌諱搖擺不定,周皇后也無法一口咬定,自己的親哥哥會放棄十一皇子,轉而支持離散多年的親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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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刀割,但周皇后咬著,也沒能開口說出讓兒子就這麼認回皇家的話。
第23章 前世故人
夜半時分,突然電閃雷鳴,刮起了狂風驟雨。
衛軍挪位的挪位,披斗篷的披斗篷,巡視的巡視,一切聲響都消失在雷雨聲中。
許是上天也憐惜他們母子,特造了這一場喧鬧,能讓他們在殿里,暢所言地夜話。
“洵兒,你快告訴母后,這些年你發生了什麼?你在哪兒?”
有些苦楚,衛晏洵不愿意母親擔憂,但母子倆闊別多年,他也不想瞞,便如實道:“那時,我被打折了手腳,中了毒,神智癡癡,在外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