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蘇晏青回來那日風大雨大，險些掀了我的甜水鋪子。
梨兒匆匆從渡口跑回來，著氣。
「蘇大人回來了，他后頭……」
「還帶著個花魁娘子！」
3
我放下手上替客人舀豆花的碗，提前收了攤。
我跑的快，梨兒在后慢慢的追。
我站在蘇晏青門前，果真看見個妙人從他的馬車上下來。
開馬車珠簾，著淺碧長，頭戴白紗帷帽，朝蘇晏青出一只纖纖玉手。
整個人出塵的像煙霧蒙蒙的瘦西湖，不像紅樓館里出來的風塵子。
車廂里，放著一只青燕樣式的紙鳶。
蘇晏青眉目款款，牢牢接住那雙手往懷里帶，生怕凍著一點。
我的心里像下了場凍雨。
連被雨淋了大半肩膀也察覺不到。
還是那子先發現了我，急急走近，將手里的傘遞給了我，聲細語。
「姐姐莫不是忘帶傘了？」
「我正巧到家，這柄傘先借你用用。」
我有些局促，看清了子樣貌。
柳葉眉，一雙水汪汪的圓杏眼，頭上幾朵茉莉配上玉簪，清麗溫婉。
反觀我，布麻，頭上的紅繩布條都褪起了邊，省下來的錢都放進了陶罐里，準備出嫁用。
剛把傘遞給我，邊的蘇晏青便跟了過來。
他手中執的傘朝傾斜了一半，眼神和煦似春，卻在見到我的一瞬間涼了下來。
「……詩兒，這是姑蘇來的衛瀟娘子。」
「衛家是名門世家，可惜瀟娘有個黑心的小娘，院中爭斗，小娘就把主意打到了上，把瀟娘賣去了湘瑛樓做了個清倌，上月姑蘇大雨，被人欺負的紅了眼，十分可憐……」
蘇晏青說這話時替憤憤不平，恨不得替衛瀟做清倌似的。
好一出英雄救的戲。
瀟娘見狀也明了，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一邊抹淚：
「原是許姐姐！大人多次提起過，我竟沒認出來。」
親昵地沖著我笑，「還不知姐姐大名是？」
一旁的蘇晏青搶先說：「明詩。」
瀟娘臉上的笑意更加明，輕輕呢喃了幾遍我的名字：
「明詩……一聽就是好名字呀！」
Advertisement
「日后和姐姐相，定不會同家里那群沒讀過書的姊妹一般無趣。」
「往后我琴，姐姐詩，蘇郎就在一旁給咱們研磨！」
睜大眼，「不知姐姐會讀什麼詩？讀沒讀過關雎？」
蘇晏青看憨可的模樣，不笑出了聲，任憑與我熱絡。
可字字句句都是熱切，卻充滿對我的譏諷。
我有些愣了神。
小時候，我也想和梨兒一同去私塾旁聽，爹娘卻不讓。
他們供打先生的弟弟上了私塾，將我扔給年邁的祖母。
雖然沒能讀書，但祖母教了我許多。
都說世間三苦。
撐船、打鐵、賣豆腐。
黃豆磨漿，燒水兌開了豆漿。
豆漿過濾出豆渣，加鹽鹵變豆花。
豆花用重一個時辰又了豆腐。
我從一顆小小的黃豆，被祖母養了甜甜的豆花。
再后來，祖母過世，我接手了祖母的豆花鋪子，好不容易攢些錢，準備去集市上買本千字文。
娘帶著了傷的弟弟上門，往門前一坐就是痛哭。
「你弟被渾賬打了！」
「你若不出錢把人送醫館，今天真要死在你門口了！」
我關了門，眼淚一直掉。
門外是爹娘帶過來的一群刁民，面兇相。
他們站在門口指責了我一天一夜，也不讓我做生意。
祖母走了，我一個人，還得靠攤子吃飯。
我擼起袖子，沒說話，開門丟了一個錢袋子出去息事寧人。
千字文買不了。
我抹了把眼淚，卻在心里安自己，那就讓蘇晏青教我吧。
每日花一點時間教我幾個字就行。
一撇一捺也行。
想到這，我忘了沒買到千字文時的難過，拿著紙鳶和紙筆高高興興地跑來尋他。
但當時的蘇晏青已經當上了，要往高走。
手上的事多，也有不同僚得結。
今日休沐，他與幾位大人在院議事，看見我時皺了眉。
「事務繁忙——」
我噤了聲，識趣地把紙鳶和紙筆藏了起來。
暑熱，涼豆花賣的快。
我看蘇晏青在案牘上看了一天書，腦門上全是汗，留了碗給他。
他喝了兩口，向我時嘆了口氣，頗為無奈。
「……過于甜了。」
我只當他忙。
忙的忘記了，他現在是姑蘇的父母。
Advertisement
而我，還是當年在巷口賣豆花的小娘子。
4
秋末的雨打在上，涼的人打了個哆嗦。
清早心梳的頭發，現在噠噠地在臉上。
我沒理會衛瀟不懷好意的示好，只是抬起眼，平靜地問蘇晏青。
「晏青，瀟娘說的日后相，是什麼意思？」
他猶豫了一瞬，說：
「瀟娘府，可以幫你算看不懂的帳，認不懂的字。」
旁邊的衛瀟也沖我使勁點頭，忽然要給我跪下。
「姐姐，我進府后絕對不會同你爭搶蘇郎……」
「我敬你為自家的姐姐，一輩子侍奉你和蘇郎。」
一口一個蘇郎，每說一個字就要哽咽一下。
我聽的有些煩，頭一次沒憋住自己的緒，眼淚都在眶里打轉，生生忍了下來，偏過頭發了火。
「我問他呢，你什麼話？」
衛瀟被我兇了，眼淚一下子沒憋住，像珠子一樣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