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年考時也是狀元。
一堆伯伯叔叔擁在廳堂,喝著茶,七八舌地叮囑沈文容。
沈文容從左往右掠去,一個狀元,兩個狀元......這人的爹是狀元......武狀元......
他死死盯著,盯到眼睛疼。
就他自己不是狀元。
沈文容風輕云淡,微笑著一一謝過眾前輩,回去后,氣得半夜沒睡著。
后半夜,腦子里只有一個人名,咬牙切齒般來回磋磨——
張霖。
本屆科舉最黑的黑馬,最不為人知的考生,最無權無勢的狀元。
張霖。
一個從西涼來的黑臉鄉佬。
2
沈文容頭一次見到張霖,才知道自己的初印象有些偏差。
想象中是個糙,普通,甚至愚鈍的黑臉大漢。
沒想到,張霖本人肩寬個高,五長得極為敞亮,高鼻厚,濃眉大眼。
總喜歡沉默地垂著眼。
帶了點矜持又平靜的清冷。
衫陳舊,但被熨得很妥帖,干凈。哪怕他一直住在郊區的小院,平日里還要在客棧打工,靴邊沒有任何污穢。
就像塊厚重的,樸實的硯臺。
怎麼磨都紋不,放在掌心又沉甸甸的溫涼。
沈文容良善的翩翩公子皮相下,了嫉妒又自私的惡念。
想要讓這位狀元郎出驚慌失措的表,想要他痛苦,想要他瘋子般對自己喋喋不休。
想要他畏,失意,狼狽。
正如沒考上狀元的自己現下一般。
于是,三甲巡游時,沈文容故意接近了張霖。
“賢兄,不妨來沈府借住幾日,也算讓那群頑皮小輩長個見識。”
張霖很激:“多謝沈兄,我不會叨擾多久的,待賜宅邸收拾出來就會搬走。”
沈文容看著一本正經沖他道謝的張霖,心中不由生出一陣不屑。
什麼狀元郎,還不是要倚仗他。
還不是要老老實實和他道謝。
張霖的眼神極為誠懇,或許是兩邊街道燈籠晃眼,沈文容騰升出一種錯覺。
覺得對他激涕零的張霖會答應自己的所有請求。
他就像逗犬般問:“莫我沈兄,喚我聲文容吧。”
張霖果然點頭,垂眼輕喚:“文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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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低淺,有些笨拙。
沈文容忍不住變本加厲。
“賢兄,你家里有幾口人啊?可有田產?”
“只有個出嫁的阿姐,還有一畝薄田。”狀元郎很老實地代。
“賢兄,我挨近些好不好,有點冷。”沈文容故意將張霖到街邊,自己騎著高頭大馬,搶占街道主位。
張霖盯了盯他們在一塊的手臂,也不吭聲。
沈文容別為得意地想,看著人高馬大,還不是任我欺負的傻大個嘛。
他一路聊,把張霖的老底都了個清楚。
又怕周遭有聰明人聽出他的私心機,只敢聲音極輕地耳語。
張霖微微躬,偏著頭,很認真地聽,很認真地回答。
馬匹顛簸,沈文容的時不時撞到張霖的鬢角,他并不是很在意,張霖看似也不是很在意。
榜眼是個氣質很板正的書呆子,剛巡完街,就匆匆告辭,急切地像是孔子復活,更新了論語,他要回去追連載似的。
只剩下兩人,人煙稀時,他的話題越發肆意妄為起來——
“賢兄,聽聞西涼人格健壯,我還沒過西涼人的,實在憾。”
張霖愣了一下,低著頭。
下一秒,張霖就牽住他。
雙人的馬停在幽暗的巷道。
無人知曉。
張霖別開臉,面赤紅,輕輕將沈文容的手撥到他的口。
“我的很一般,不......不大的。”
3
他們進了沈府后。
沈文容還在愣神,等下人問了半天,他才緩慢抬頭回答:“張公子......就住在我院子里就行。”
長公子住的地方,最面,適合接待貴客。
下人因此并沒有異議。
但沈文容說完后,卻有種詭異的心虛,不敢讓他人察覺。
他呆呆地盯著自己的掌心。
手指微曲,仍保持著那個似乎握住某的姿勢。
又堅。
還很大。
鬼使神差,他慢慢將手掌放到自己的上,微曲的指頭和膛間明顯空出一段距離。
于是,這個也曾被京城公子小姐們盛贊文武雙全,姿態矯健的長公子,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無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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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齒發干,心慌意。
4
張霖沒有像沈文容原先刻薄的猜測那樣,在世家大族面前被鄙夷調侃,畏不前。
相反,他竟然很討長輩喜歡。
沈文容的爹說:“真是個踏實的孩子,竟然能坐在椅子上,紋不一個下午,將那堆了的經書全整理謄抄好。”
沈文容的娘說:“真是個力氣大的孩子,花廳那遭了水歪斜的柱子,他竟然一個人就撐直了。”
沈文容的叔叔嬸嬸,姑姑姐姐,一大群親戚說:“真是個心善的孩子,總問我們有什麼活需要干。”
他姐姐嘆:“他比你姐夫當年來府中求娶我時干的活還要多。”
沈文容有些崩潰,因為他本心是想看張霖丟臉的。
但他又有些得意——不是狀元又怎麼了?普天下有誰能讓狀元修柱子的?
但他還是很在意張霖竟然不畏懼沈府的富貴。
于是,他忍不住問爹娘:“他吃飯的時候,難道還懂府里的規矩嗎?都沒怯嗎?他穿服的時候,難道能自己理順那些帶子珠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