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腳下發的同時,也生起一點新奇。
攀而上,深吸一口清冷水氣,見蜀中青山起伏,黛墨般漸漸洇淡,浮而溫,淅淅瀝瀝,宛如一幅絕好的千里河山圖,不覺眉眼怔然,看得癡了。
仿佛兜兜轉轉,千辛歷盡,終于尋得一心安落腳之。
哪怕還是頂著別人的份,住著別人的屋子。但此一刻的心境,卻全然不同了。好像從宅四墻里跳出來,掙了父家,掙了夫家。
無人知道我是誰。我便可以為任何人。
檐下忽而一道輕笑:「屋頂的雨淋著比屋涼快嗎?」
我低頭,看到蕭緣何戴著斗笠,大半月在外風雨磨礪,蓄了短須,臉頰細細一道新鮮疤,更顯廓凌厲。
我對他一笑。
他上前,一手撐著梯子,一手出堅實臂膀讓我扶著下來。
很奇怪,在這里,我也不怕他了。
好像千山屏障隔絕了京城的是是非非、階層權勢,我與蕭緣何只是一對尋常夫妻。
周圍的街坊不因我「董家」的份而遷怒仇視我,叛漸平后,在這些樸實百姓眼里,我不過一個寡言語的弱子,跟隨夫君而來,沒有富家小姐脾氣,經常請教他們如何栽種蔬菜瓜果,天冷了,們也教我腌制新宰的豬,以備年節時食用。
蕭緣何看向檐下掛著的,嘆:「士別三日,你連這個都會了。」
我笑,故作得意道:「不比花點茶容易。」
蕭緣何微笑,靜看了我半晌,道:「在這里的你,也比京城要自在。」
我一愣。
他說,從前在京城赴宴時,他看到張令邊的我,總記不清我的模樣。因為我總是低頭,藏在張令后,像個沒有名姓的影子。
臨川謝家,一直被傳名為貴翹楚。高嫁京城,反而愈發黯淡,如名字里的二字「藏珠」,再無風采了。
我垂頭,低笑一聲:「大抵我本就是凡土蓬草,卻假充珠玉,所以注定不能在京城這樣的富貴地扎,只有流放到山野中方才找到自在。」
蕭緣何卻搖頭,他進屋摘下斗笠:「璞玉本自山中。」
他抬眼,雙眸深沉:「不必妄自菲薄。子本不易,你走到這一步,已經很堅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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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怔著他,輕眨眼睫,微微笑,點頭。珠玉也好,蓬草也好,都是我。只要我沒有一刻放棄自己,就無人能有權力放逐我。
晦暗雨雷中,我看著這個與我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男人,驀然心生一親近。
這一刻,我想真正認識他。
于是,我邁出一步,問:「那國公爺呢,你為何也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斟茶的手一頓,有些錯愕過來,大概無人敢如此探究。
但他沒有生氣,搖頭失笑,輕描淡寫。
「我和你,一樣。」
無非一個嫁錯了夫,一個娶錯了婦。
16
蕭緣何娶董知微的原因很簡單。
亡母所選。
「我母親與世間大多母親不一樣。」
蕭緣何如今提起亡母,已經能平穩掀開那道舊年傷疤了。
母子,濃如。可蕭母不同,恨自己的兒子。
本是北地人,已有郎君。卻被蕭父看中,打死了丈夫,強娶回中原。蕭母子烈,新婚夜便拿刀進蕭父心口。二人結為冤,數年遍鱗傷,蕭父也不肯放手。
直到蕭緣何出生,蕭父以為總能有所寄托,不料孩子出生沒多久,蕭母便想毒死自己的親兒子。
孽種。如此稱呼兒子。
昔年的弒夫仇恨從未減淡,永遠是北地驕傲的鷹,不會被王侯的金籠馴服。
蕭父自此帶著蕭緣何東征西戰,熬到兒子年那日,郁郁而終。
后來,一直閉門念佛的蕭母,染重病,自覺時日不多,便傳信給兒子,說為他持一樁很好的婚事。
「祝我夫妻滿,白首同心。我以為這是母親對我最后一慈念。
「我想,我一定會好好待我的妻,我要和兩相悅,再不重蹈父母的覆轍。」
蕭緣何著窗外瓢潑吹拂的最后一場秋雨,角牽出一悲哀。
「可當我滿懷期回到京城,掀開蓋頭看到的,卻是一張和母親一樣哭泣的臉。
「我這才知道,母親的話,不是祝愿,是詛咒。」
蕭緣何不愿一個心有他人的子與婚。可那時,張家也在議婚了。董父好不容易攀上蕭家門檻,怎肯放手。董知微沒有了后路。
「于是我也和我父親一樣了。」蕭緣何攤開手,輕輕屈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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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自己流放到北地的蕭蕭殺伐中,一直逃避,一直無家可歸。
爐中火,紅彤彤煮沸一壺熱茶,寥寥白煙。
我緩聲道:「你不一樣。」
蕭緣何掀眸挑眉。
「只要問心無愧,便可以有重來的底氣,」我笑,堅定道,「你一定會找到一個心上人,彼此珍重,白首同心。」
隔著熱騰騰的茶香,這樣尋常的一隅烏瓦下,蕭緣何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侯,我們的心在此刻平等,只為一句「有家可歸」的世俗期盼。
他垂眸噙笑,抬指擎杯,朝我一敬。
「那就,承夫人吉言了。」
17
就在蜀中風波漸平的時候,千山之外的張府卻鬧得人仰馬翻。
這是張令始料未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