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二十一年的隆冬,府里的大小姐從北境回了京。
打了勝仗,救了太子,一時風頭無兩。
二小姐嫉妒得了皇家的青眼,要我去給大小姐下毒。
拿我妹妹威脅我,說我讀過書,該知道識時務者為俊杰的道理。
是,我讀過書,識過字。
我不但知道識時務者為俊杰,還知道棄暗投明、明哲保。
1.
我被賣到侯府時,將將十一歲。
府里的管事婆子見我識得幾個字,模樣也算清秀齊整,便將我往小姐邊的丫鬟培養。
我學了半年的規矩,被二小姐挑走,了書房里的研墨丫鬟。
二小姐是燕京有名的才,府外,人人都贊才斐然,溫婉端莊。
提起宣侯府,百姓們大多只知二小姐,而不知大小姐。
哪怕大小姐才是府唯一的嫡出。
就算有人提起大小姐,也大多是說一介兒,非要拋頭面地往軍營里鉆,放浪形骸、不知檢點。
直到這一年,北境的大小姐打了勝仗,為救太子,還傷了一條胳膊。
消息傳回燕京,百姓們歡呼雀躍,口中的「放浪形骸、不知檢點」就變了英明神武、堅毅果敢、巾幗不讓須眉。
書房里,二小姐撕碎了滿地的宣紙,砸爛了一整套名貴的紫砂茶壺,又將那塊兒松煙墨狠狠摔向我。
額頭上流下的糊著我的眼睛,我聽見二小姐著濃濃戾氣和不甘心的聲音。
「憑什麼就有這樣好的運氣?」
「沒死在戰場上就罷了,竟還救得太子,得了皇家的青眼!」
我在二小姐院子里待的這兩年,日子并不好過。
尋常二小姐最往衫布料遮住的地方下手,這是頭一次如此失態,弄傷了我的額頭。
我去往大小姐的院子前,二小姐當著管事婆子的面,給了我一整盒昂貴的白玉膏。
說是不單可以祛除疤痕,還可以使得、白似玉石,故名白玉膏。
管事婆子贊道:「二小姐便是這樣善心了,手腳地跌傷了額頭,哪里就用得著二小姐這樣名貴的藥膏了?」
二小姐地笑:「不過十三歲的小姑娘呢,又要在我大姐姐跟前伺候,若是留了疤怎麼得了?」
穿著一百褶如意月,清麗如月中仙子,「阿瑾,你去了大姐姐哪兒,可千萬要記得我的囑托,」
Advertisement
我俯下,恭恭敬敬地行禮:「奴婢省得。」
管事婆子也彎一禮,躬退出花廳,領著我往大小姐的院落去。
大小姐喜靜,的院落在府中最偏僻的西園。
我跟著管事婆子行過月門,路過荷塘,又踏上彎彎繞繞的水廊。
如此走了快一刻鐘,方才到了大小姐的院落。
坊間將上得戰場殺敵的大小姐傳了閻羅,說定生得五大三、膀大腰圓,不然如何耍得那近四十斤的大刀?
可見了面方知,傳聞與事實的差距,就好比二小姐的菩薩面、蛇蝎心。
若說二小姐清麗如月中仙,那大小姐便高潔似蓮上雪。
大小姐的子和二小姐比起來,仿佛是兩個極端。
二小姐素來笑,逢人便是一雙盈盈笑眼,就連打我時,那沁了花似的紅艷艷的角也是上揚著的。
大小姐不同。
大小姐不笑,人冷清,院子里也冷清。
那些新撥來的丫鬟們都怕,見了仿佛老鼠見了貓,問話時頭恨不得能埋進地里,聲音得不調。
只有我敢近去伺候大小姐的起居。
但其實不慣被人伺候。
甚至我捧著浸過熱水又擰干的帕子給,大小姐還有些不自在。
想來也是,大小姐空有個宣侯府嫡長的名號,可父母早逝,孤零零一個長在北境,風吹霜打,野草一般,不似二小姐這樣養在深閨里的富貴花。
可又是帶了傷的,傷在胳膊,包扎得嚴嚴實實,吊在脖頸上。
只有一只手可用,有些必要的事,還是得來人幫手才行。
我伺候大小姐穿、梳妝、換藥,從一開始的不自在,到后來漸漸習慣,若是有事需要幫手,也會語氣和緩地喊一聲我的名字。
大小姐的脾氣其實十分的好。
除開必要的一些事,還是不慣讓人伺候,因此院子里的下人們將手上的活兒做完,就會鉆進房里躲懶。
見了也并不惱,只是將手中的書卷擱下,轉頭含笑問我:「你怎麼不和們一塊兒去玩?」
那算不得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
櫻的角淡淡地揚起來,那雙漆黑如墨的瞳仁里閃著細碎的,仿佛一汪清澈的湖水,將棱角分明的臉龐都映得和了。
西邊廂房里傳來小丫鬟們湊在一塊兒打葉子牌的快活的笑聲。
Advertisement
我斂眉低眼,專心致志地翻撿著爐子上的烤栗子,「奴婢不玩兒葉子牌。」
若有所思的目頓在我上,好一會兒才移開去。
在大小姐邊待的半個月,是我侯府以來,最安穩的半個月。
大小姐比二小姐好伺候,不打人,不罵人,更不會端著一張菩薩面將你輕拿輕放,暗地里再人將你折磨得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