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太子一走,大小姐便會沖去水房里嘔吐,像是要將方才聽進去的甜言語都嘔出來似的。
每日清晨,大小姐必要沐浴一個時辰,恨不能將自己全都出來。
我只是看著就要心疼得掉眼淚,偏偏大小姐像是沒事人一樣,蒼白著臉沖我笑:「無妨,往后便習慣了。」
習慣不了的,大小姐日漸消瘦下去的形告訴我,一日比一日差的胃口告訴我,厚重的脂也遮不住的難看的臉告訴我。
大小姐病了,病得起不了,病得連說話都費力。
「小姐,您走吧,等您病好,您就走吧,您手這樣厲害,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吧,再不要留在這東宮里了。」
我跪在床前哭,我知道大小姐在燕京中無牽無掛,侯府里全是一堆吸的水蛭,大小姐遠走后,太子遷怒侯府,正好將那群人全都絞殺了。
至于我,不過是賤命一條,若是大小姐能重獲自由,我就是死了也甘愿的。
可大小姐不愿意。
輕著我的頭頂,聲音輕輕地:「傻姑娘,哪兒有這麼容易呢?」
我后來才知道,太子殿下為了讓大小姐妥協,其實做了兩手準備。
除開我的命,還有昔日大小姐麾下那隊將士的命。
太子殿下真是瘋了,他為了大小姐妥協,就沒將那些保家衛國的將士放在眼里!
6.
大小姐藏在床頭暗格的藥被太子發現了。
那藥是我悄悄去尋了外頭的大夫配的,房事后吃下,可保不孕。
太子大怒:「孤還當你是真的回心轉意了,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固執!」
「你就這麼討厭孤,這麼不想懷上孤的孩子?」
「孤偏偏不讓你如愿!」
我第一次見到神那樣暴戾的太子,他將我們這些下人都趕出去,派帶刀侍衛在門前看守。
我跪在庭院里,不住地哀求他,我說太子妃不好,才吃過藥,求太子殿下息怒。
我把頭都磕出了,房中卻傳來桌椅被掀翻的悶響。
慢慢地,傳出來布帛被撕裂的聲音。
我幾乎要絕了。
太子雷霆之怒,我那病得連起都做不到的大小姐如何承得住呢?
我不知道我跪了多個時辰,又磕了多個頭,我只知道太子走時,上裳不整,眸狠戾,額頭上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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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滾帶爬地進了屋子,就見大小姐躺在床上,像個被丟棄的木偶娃娃。
眼睛睜得大大的,空又麻木。
原本白皙的脖頸被掐得青紫,渾上下沒一塊兒好。
我連哭都哭不出聲來,只著手替蓋好了被子,又努力去掰握著碎瓷片的手。
「小姐,小姐您松開,您松開呀,流了好多,您疼不疼啊……」
我怕用力傷到,又怕不快些將瓷片拿出來,的手就廢了。
我太害怕了,連自己的手什麼時候傷到了也不知道,我一面哭,一面顛三倒四地說著勸的話。
大小姐的眸子終于轉了,先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自己的手一眼,這才任由我將那塊幾乎深嵌進里的碎片扔掉了。
我陪在大小姐邊快四年,那是我頭一次見到哭。
閉著眼,將頭靠在我的頸窩里,潤又滾燙。
語氣輕輕地,沙啞又疲憊:「阿瑾啊,你說,這燕京的冬天,怎麼比北境還要冷呢?」
我沒有去過北境,自我有記憶起,我就從未出過燕京。
我不知道北境的風沙是不是真能讓人走在街上就吃一沙子,我也沒吃過用蠻夷的香料特制的烤,我更沒有和將士們一起跑過馬、打過獵。
我從小就長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家境尚且富裕的時候,我要讀書寫字、學習紅,將來做一位合格的夫人。
我家被抄后,我被牙婆帶走,學習怎麼伺候人,怎麼做一個奴婢。
進了侯府以后,我日日著二小姐的磋磨,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還能直起腰背做人。
燕京冬日寒冷,我早就習慣了,可我的大小姐不能啊。
是生長在北境風沙里的荊棘草,是于馬背上馳騁瀟灑的將軍,該在戰場上,該在馬背上,該在北境的山林里,獨獨不該是在這紅墻綠瓦的皇宮中。
「小姐,」
我說,「奴婢幫您逃吧,逃得遠遠的,回北境也好,去哪里都好,總之不要在燕京了。」
笑著應:「好啊,我帶你回北境,我們去跑馬,去打獵,我給你烤用蠻夷的香料制的烤。」
我知道,我的小姐并未信我,只當我是怕狠了說胡話,卻不知道,我是真的認真地在籌謀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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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太子仿佛存心要冷落大小姐,不僅關了閉,還克扣了殿中的份例。
他又往東宮抬了兩位側妃,說是為了開枝散葉,不僅如此,還挑了小姐殿中的兩個宮人去伺候,隔天就那兩人就了奉儀。
一夜之間,太子妃失寵,東宮里的人得了太子的指示,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說。
但這些,大小姐統統都不在乎。
太子自以為在懲罰,殊不知沒了他,大小姐才算真正地過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