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還同他說,出城之后,我們要走很遠一段路,要經山涉水,到時不愁吃。
朱青云點點頭,覺得有理。
因為河水洗得不太干凈,我和穆琬琰又去打井水洗手。
要用吊桶,再用轆轤汲水。
我不許穆琬琰手。
我要自己來。
慢慢地來。
他和小殿下已經待很久了,等汲完水之后定是要走的。
我再怎麼不舍,也只能悄悄跟一口井奪時間。井好,我壞。
他是守城的皇太孫,我是要逃難的小民。
他不會跟著我走,我也不能因此留下。
吊桶倒出的井水澄澈。
映著薄西山的夕。
是渾圓的,卻緩緩被黛青的天幕吃掉一些,便像瀕死殘缺的凰跌落在應安府的樓臺上。
「太孫殿下,這夕真好看。」
「明日還會有的。」
18
哎呀你不懂。
我在找話和你說。
即便夕沒有西沉,我也會跟你說今天天真亮啊。
可我安靜下來的時候,穆琬琰卻對我說,道寧,對不起。
「為什麼說對不起?」
「你才是對的,你家人是在夜里出逃的,景深重,看不清人,興許把他人錯認你,誤以為已經帶上你了,大概是差錯,所以,當日是我太武斷。」
穆琬琰說的所謂當日,我印象已經很模糊了,許久才在腦子里翻出來。
那時穆玉昌向他介紹我的悲慘世,結果我滿口不認。
然后穆琬琰就說了太子與貓的故事。
我聽懂了,覺得他真毒。
可也只是片瞬間的不愉快,我后來沒再記起過。
我想了想,朝穆琬琰問道:「你會在意我的死活嗎?」
「朱道寧,我希你活。」
「如果今夜要出逃的人是你和我,到那時,你會怎樣?」
「用繩索將你我二人的手捆在一起,縱使天黑得連五指都看不見,也一定不會把人弄丟。」
穆琬琰,你看,你也這樣覺得。
穆琬也反應過來,眼神微嗔:「好啊,你給我下套,罰你令牌出來。」
我乖乖把令牌還給了他。
卻不生氣。
我能分清好歹。
知道事得有個度。
拿著這令牌救出朱青云一次就夠了。
不是什麼能長久揣著的好東西。
否則遷徙路上,但凡我無意將其摔落一次,周邊的流民就能將我活活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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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歸原主。
呸,什麼原主,這東西放穆琬琰那我還嫌臟了他的手。
可竟要他明日去迎那北狄君主,什麼……茂柯?
那烏祿將軍已經很難纏,又來了個茂柯。
從北狄到應安府這麼遠的路,竟沒一場雨的雷能劈中他。
穆琬琰把小殿下帶走時,我很難過。
朱青云手撐著下顎,隨口道:「穆十二真仗義。」
「為什麼這樣說。」
「不是他帶你去認識太孫嗎?真不虧我們收留他一場。若不是現在世道,二姐姐你余生無憂了。」
「你傻啊,若為盛世,何來收留,又哪里認識什麼太孫。」
不過自離宮之后我就沒再見過穆玉昌了。
他容易掉眼淚,平日又聒噪,也不知會不會烏祿的霉頭。
如果他現在嚷嚷著要隨我一同走,我應該不會嫌他累贅
我當下能保護三個朱青云。
雖然找不出這麼多朱青云。
但就得給自個打打氣才好,應安府到禹川,長路漫漫。
19
茂柯還真是由穆琬琰迎進來的。
相比昨日,穆琬琰今日裝束更加清貴無方。
我以為百姓會唾罵他。
卻聽見我后的人長長地喟嘆:「還不如跟著穆氏一族走了算了。」
我回過頭,翕著,想說些什麼,可迎上眼前人懵怔的神時,便只說了一句「天涼,注意添。」
「添的添的,有新布了。」
是,茂柯出現在應安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去給家家戶戶都發了布。
只要是家里沒死絕的,都能分到。
同時還昭告了應安府兩件事。
一是要開城門,二是去問一問臨堯和蒼林郡為何還不送賀禮過來。
意思是,大家到時可以跑,只是跑了也無用。
因為隔壁也要遭殃了。
不知是這警告起了作用,還是人們真的懷贈布之恩,竟沒人往城門沖。
我沒想明白,所以也不。
人人都沒,我也不敢當第一個人,就怕從城門上突然俯沖下來一支箭。
于是,各回各家。
原以為又是一場無的試探和等待。
可僅僅一晚上過去,外面就變天了。
朱青云氣吁吁地回來告訴我,北狄兵又在殺了。
不是隨手抓來發泄那種,而是挑了數十個家中藏有斧頭的年男子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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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去打聽,方才斷斷續續地湊出全貌。
原來茂柯進城時,之所以無人,大概是因為城中分兩派,一派是不敢走,另一派是不愿意就這麼走了。
心里憋著氣,一口不死不休的氣。
早在茂柯進城之前,民間有百姓自發聯絡起來,等時機一到,就反擊北狄,把他們趕出去。
他們計劃了許多。有行事暗號,有反擊路線,有重的斧頭,更不乏怒火,總之萬事俱備。
然而,他們到底是沒能走到最后一步。
是被一份令及時攔下的。
令,北狄已知悉計劃,只待甕中捉鱉。
而這令究竟是何人所發,就不得知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