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綃看我在發呆,把糕點塞到我懷里了,燙得我差點想扔了。
但轉念想到,他之所以如此高興,應當是從前窮困慣了,沒買過這麼貴的吃食。
今日特地帶給我,不是對我好,更多是炫耀。
我若不當回事扔了,他必定尷尬難堪。
「那謝謝你了。」
陳綃已經搬了張竹椅,在院子里坐了下來。
「宮里每個人心眼都很多,都不是好人!也就皇帝還行,讓我能在袁府躲個閑!」
原來是皇帝免了他今日上午進宮,但下午誦讀祭文,還是要去跪聽的。
「除了長公主,還有誰心眼多?」
陳綃里吃著糕點,指了指發冠。
「那些宮也看不起人。我昨晚沐浴時,發現我頭上有個白紙條,一天了也沒人告訴我。」
「你誤會了,這是宮里戴孝的規矩。子簪白花,男子點白飾。」
我見他今日果然沒有,去房剪了半寸紙條,又給他用發簪別住。
「國喪禮儀繁瑣,你要多學多看。」
「我可看不了書……」
陳綃還沒說完,忽有凌空刺破風聲,一支利箭朝他襲來。
「小心。」
我被猛地往前推去,伏倒在石桌上,糕點撒落滿地。那箭堪堪從肩頭過,劃破裳,釘進了地里。
墻頭黑影閃過。
我拔起地上的箭,是打獵用的尋常木箭,瞧不出任何名堂。
再去看陳綃。
他剛才推我去擋箭,自己連滾帶爬到了屋檐下,此刻正著里屋的外墻,恨不能鉆進墻里。
「我,我不是有意的。有人要殺我……誰要殺我?」
他瞪著眼睛向我,聲音抖,明顯是嚇壞了。
「沒事。你我是金錢易,沒有要你送命的道理。你要出了事,我才過意不去。」
我折斷了箭,往柴堆扔去。
「放的是冷箭,不會再來了,你不用怕。」
陳綃連連點頭,沿著墻壁蹲到了地上,驚魂未定。
我進屋去換裳。
到了里屋的床邊,我扯下肩膀的衫,出劃破的傷口。
木箭是很普通,但箭者腕力驚人。
三層衫全劃破了,連肩上也出傷口。
我只好將服全換了,簡單理傷口,就準備出去了。
卻覺哪里不對勁,又退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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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幕眼皮上的樹葉沒了。
一片落在了被子上,一片落到了耳后。
明明早上還在,這是什麼時候沒了的?
我怔愣了一會兒,回頭向換下的,迅速轉頭盯著他。
心頭生起惱意,臉頰微微發熱。
「袁幕,你醒了?」
我坐到床邊,輕聲喚他。
沒有任何反應。
「我知道你醒了,別裝了。圣人云,非禮勿視。你看到我換服,怎麼能不出言提醒呢?」
我拍了拍他的臉,還是毫無反應。
又探鼻息,并無呼吸。
我將手到被子下,被窩倒是熱乎乎的,到了他的腰,用足了力氣一擰!
還是沒有任何異常。
我做了這麼多年的斷頭飯廚娘,單手可是能掐死一只的。
我將手拿了出來,心略微失落。
一陣風吹進來,將葉子吹得翻。
我往床頭的方向看去,窗戶開了一道。是陳綃剛才驚慌失措,拍打窗戶開了。
我嘆了一口氣,替袁幕掖好被子。
「冤枉你了,正人君子。」
出門一看,陳綃溜進了灶房,在灶臺邊轉悠個不停。
「你這鍋里在煮什麼?好香啊。」
他掀開鍋蓋,看到井字型筷子架著盤子,上面放了一盤整。
「不是說國喪不進葷腥?你這里居然有燉全!」
我奪過他手里的鍋蓋,蓋了回去。
「這不是給人吃的。」
陳綃嘀咕:「不給人吃給狗吃?你這院里也沒養狗啊。」
「給死人吃的。」我隨口說道。
他連忙退后了兩步。
「吃了會死?那我們還是出去吃吧。」
我頗為無奈地看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出來。
「想什麼呢?祭品啊,上供你不懂嗎?」
他這才恍然大悟。
「你還在家祭祀太后?」他想到哪就說哪,隨心所,「那你比那個什麼親兒子東王還要孝順。」
我轉去帶上院門,手指扣上門環,驀地停住了。
「不,是祭我父兄。」
陳綃難得沉默了。
半晌后,他才看我,猶豫道:「我曾聽過一對晁姓父子……」
「是。」
我靜靜地著他。
當年腰斬的晁家父子,就是我的父兄。
陳綃沉默半晌:「那你節哀。」
我了眼袁幕的方向,用力扣院門,又上好了鎖。
「何哀可節?你看我,像是沉浸悲傷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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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到了下午,我隨陳綃進宮。
高僧閉目,輕敲木魚。
帝王立于高,著龍紋玄,低聲誦讀祭文,神哀而不傷。
從皇帝邊開始,一排又一排,由親及疏,往后擴散開來,烏泱泱地跪滿了人。
陳綃跪了兩個時辰,已是頭暈眼花。
中途出來休息,都是監攙扶著的。
「這也太苦了。我懷疑那個什麼東王,是不想回來吃苦。」
「哦,怎麼說?」
他抓起茶水往里灌。
「我剛才聽到,東王還沒回信呢。要是趕不上頭七,就是皇家笑話了。」
陳綃解了口,放下杯子。
我隨手替他合好茶盞。
「打聽,那都和你沒關系了。過了明天,你就拿錢走人。」
陳綃拭角的作僵住。
過了半晌,他下眉頭,盯著我,低聲道:「那天我看見了。」
這毫無來由的一句話,讓我蹙眉頭,也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