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綃話鋒一轉,將問題拋回我。
「不過明日就是你我約定的第三日,那袁幕的尸,你作何打算?」
袁幕的「尸」?
陳綃之前是說他撞見過郭牢頭和蘇大夫架出去了尸。
袁幕明日就醒的事,絕不能告訴他。他本就起了貪,難保不會一時生出歹意,去趁機傷害昏迷的袁幕。
「躲過這陣子的風頭,拉到葬崗去燒了。」
陳綃聽到這話,臉微滯,眸黯淡,轉頭往前方看去。
只聽傳來輕輕的一聲:「嗯,很好。」
他何時如此沉穩了?倒我看不明白。
車夫長「吁」一聲,馬車突兀地停在大道上。車廂墻壁發出聲,似乎是撞上了什麼東西。
陳綃起車窗簾子,我也順著看過去。
沒想到這麼近。
約莫一尺的距離都不到,是從對面過來并行的馬車,甚至能互相看到車里。
對面車簾被猛地拉起,出刻板的國字臉來。
那人年近五十,但神矍鑠,眼睛直直向陳綃,眼里充滿了仇視。
陳綃笑著和他打招呼。
「盧大人,夜里還要進宮守靈,真是辛苦了。」
盧準一手抓著窗沿,一手出來,指著陳綃。
「喪子之仇,不共戴天!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魏煢在搞鬼,太后娘娘怎麼會臨終特赦你呢?」
陳綃往后避開,彎了彎:「那要勞煩您去問太后了。我在刑獄,如何知曉?」
盧準氣得快要把頭都進來。
「別讓我找到你們的把柄!」
他這一頭,就看到了我,頓時怒火大起。
「袁幕!這可是國喪期間,你馬車里還帶個人,當街招搖過市,行歡作樂,簡直是目無法度!」
陳綃抓著車簾,側過臉端詳起我,輕輕挑眉。
「人?聽到沒有?你怎麼不躲著點呢?還在這看?」
我愣了愣:「哦。」
在旁看戲確實不好,就退到了車廂最里側。
陳綃放下了車簾。
盧準卻被他的挑釁激得更怒了。
「袁幕,你給我等著。我今夜進宮就要彈劾你,國喪期間,當街狎,不顧勸阻……」
陳綃猛地咳嗽起來。
「什麼?!當街狎?」
這到底是在罵誰呢?
我把陳綃拽到旁邊,猛地拉開車簾,和盧準面對面,嚇了他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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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大人,我可不是什麼子。您好好看看,不記得我了嗎?」
盧準困道:「你是……」
我牢牢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任何變化。
「我是——前史大夫晁期之,晁如玉。您忘了嗎?」
你忘了嗎?
七年前,牢獄暗。
我蜷坐在角落里,不知被關了幾日,神思恍惚。
只見幾道人影談著經過。
我將手了出去,扯住為首那人的袍,輕聲懇求道:
「盧大人,我是史大夫晁期之,晁如玉。我在被流放的路上,被人擄了過來……」
那人俯下,仔細地瞧了瞧我。
旁有人和他耳語。
他咧一笑,扯過角,就走了。
此時,盧準微微瞇眼,打量起我,眸一閃而過。
「是你。」
12
一只手從我肩膀后繞過來,撐在了車窗的側邊,手指輕輕敲打邊沿。
「是啊,看來都是人,盧大人就沒必要寫參折了,好好養老。」
戲謔的聲音自后響起。
車簾剛落下,我轉回頭去。
陳綃還未收回手,往前傾著子,差點和我鼻尖相撞。
「你……」他見我盯著他不放,往后慢慢退去,「干什麼?」
我看了看他,沒說什麼,坐遠了半步。
差點以為真是袁幕了。
我們的馬車和盧準的馬車杠起來了。
我們的馬車是占著正道行駛的,是盧家的馬車快步沖過來,竟生生了進來,車劃出三寸多的裂痕。
盧準絕不退讓。
他是皇帝的舅舅。
陳綃淡淡吩咐道:「那就我們讓。盧大人忙的事要,畢竟死者為大……」他看了眼盧準,「大。」
盧家的馬車駛離前,他氣得將頭出窗口,將車捶得作響。
但還是被拉走了。
馬車再停下來,不是袁府,是我的院子。
我吃了一驚,看向陳綃。
「你學會了,今天沒再讓我走回來。」
他不以為意地笑笑,拉起門簾,作出「請」的手勢。
「下去吧。」
我跳下了車。
「對了,你明天別給我帶糕點了。」
車里的人把頭探出來:「為什麼?你不喜歡?」
「不是。」我搖頭,「你別總花袁幕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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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綃一愣,輕輕抿,退了回去。
「好。」他小聲地說了一句,「你清高。」
窮人乍富,大手大腳,我能理解,但不能慣著。這點小抱怨,我就當沒聽見。
回家后,我閂好了門,進屋去看袁幕。
下午進宮前,我將被子蓋過了他的頭。
此時床鋪毫無變化,看來袁幕還沒有醒。
我掀開被子,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如遭雷擊。
本該是袁幕的位置,躺著個陌生的男人。
他穿著夜行,蒙住半張臉,閉著眼睛,脖頸被劍刃劃開。鮮正往下緩緩流淌,將他下的床單浸染了黑。
袁幕不見了。
我著這無名尸,滿腦子只有一件事,袁幕不見了!
我回過神來,跑了出去。
陳綃的馬車慢悠悠地往前,還沒走出多遠。
「等等!」
陳綃跟我回來了。
我把被子全部揭開,除了尸,還有麻繩,一把刀。
麻繩的切口很整齊,和他的嚨一樣,是被這把刀割斷的。
我拉起了黑人的手。
虎口和指節,都有又厚又的繭,就連拇指和食指的指腹都十分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