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煢看向這幅畫,陷了回憶。
那年開春,風和日麗,在前朝與太后的拉鋸戰中,皇帝親政的日子定下來了。
那天是皇帝最后一次上學。
太傅頭一回沒有講習,而是讓大家互相簽作畫。
「須知人生年時,是一生最為得意而不可追回的時候。而諸位出顯赫,皇親貴胄,或為君,或為臣,能有此同窗之誼,實屬難得。今日我不再教各位學識,而是要記得年誼。」
殿外已經擺好長桌,呈圍繞的環狀。
太傅將一匣子竹簽放在正中的高凳上,眾人逐個上前簽。
魏煢中的人就是東王魏弗了。
這麼一提,我也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那麼一日,我被長公主的侍引到學堂外,看到里面一群人都在作畫,不時去看對方,墨香四溢,氣氛歡快。
只有一人已經畫完了,坐在位置上,拿起湖筆,對著竹梢,憑空描了幾筆,似在出神。
我忍不住看他要做什麼。
只見那人拿出箋紙,寥寥幾筆,勾出竹影婆娑,浮掠金之景。
我一時看得久了,就有人注意到了我。
「懷瑾兄的妹妹八雅俱絕,坊間有名,不若請過來賜教?」
「晁二姑娘?來了嗎?」
兩三人都擱下筆,往外邊張。
我放下東西,轉就走。
只聽得那群人里傳出一道倦怠的聲音:「這晁二是哪路的天仙啊?」
「晁二姐姐來了?你們如此唐突,肯定走了。」魏煢的聲音溫可親,「你竟然沒見過?長得可比我好多了,不過膽子很小。」
「長公主玩笑了,舍妹略有薄名,姿不過爾爾,怎麼能和金枝玉葉相提并論?」
是兄長晁懷瑾的聲音。
「不過爾爾,卻還略有薄名?」
「帷之,出言慎重。」
皇帝的聲音一出,都靜了下來。
我正從花叢過,回過頭去。
那人遠遠瞧見了我,但距離太遠,看不清彼此面容。
后來我和兄長打聽,這位出言不遜的人,就是袁幕。
……
長公主魏煢看我對著畫像出神。
「對了,你常在市井行走,有見過他嗎?」
「沒有,自從當年被放出刑獄,我就再沒見過許多人了。」
這許多人里,就包括了我作為晁二時,認識的所有人,無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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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畫像還給府兵統領。
魏煢也沉默了。
陳綃打破了寂靜。
「天晚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出門時方知道,殿外下雨了。
雨水沿著屋檐的琉璃瓦片汩汩而下,一滴滴往下筆直地砸落,打在碧綠的芭蕉葉上,不斷發出急促的鼓點聲。
我和陳綃站在檐下犯難。
兩名侍抱著傘走過來。
魏煢使了個眼,其中一位便退下了,只有一位將傘到了陳綃手里。
我忍不住看向魏煢,轉就進殿了。
陳綃撐起傘,低頭看我:「走吧。」
「可我剛看到還有……」
他淡淡道:「嗯,人家還有用。」
我還沒想通,已經被他虛攬著肩,邁下了臺階。
雨幕紛紛。
朱紅宮道上,未見行人。
陳綃與我并行。
他撐傘時,向我傾斜。
我想要去拿過傘柄,被他往旁邊避開了。
「怎麼了?」他蹙眉,盯著我。
「讓人看見袁幕袁大人為我撐傘,旁人不會覺得奇怪嗎?」
「那你要這麼說,他日帶著你出宮闈,就已經很奇怪了?」
「那不奇怪。誰人不知袁幕追逐我多年,雖說他臨危悔婚,但也是形勢所。他不能娶我,不代表他不心悅我。」
陳綃偏頭著我,眉眼氤氳愁云,眸中漸有水。
「反觀今時今日,我份卑微,還要拋頭面討生活,正巧有個機會遇到了他。你同為男人,想一想,他居高位,見起意,想要將從前得不到的人,強取豪奪……」
突然間,雨水落到我的臉上,打斷了我的思路。
不知何時,頭上的傘移走了。
陳綃頭也沒回:「你繼續奪。」
我抬起手遮雨,往前追上去,踩了一腳積水。
「脾氣越來越大了,真以為你是袁幕啊?」
他突然出手,將我拉到里側。
「圣駕回避。」
紛雜雨幕中,遠遠地有兩列人,抬著金黃的轎輦,正往這邊過來。
陳綃微微躬,一手為我撐傘。
我立即跪下,埋低了頭。
宮道積水的水面,映出轎輦的影子,在我眼前慢慢移過。
就在快要過去時,突然停下了。
我咬了。
過了片刻,繼續走了。
一個小監走了過來:「陛下將這傘賜給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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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綃接下傘,道了謝。
等到人都走了,我才站起來,著遠去的圣駕,仍然心有余悸。
陳綃將魏煢送的傘遞給我,自己撐開了皇帝的傘。
我們一前一后地走著。
「你剛才和長公主說,你過刑獄,那時候你害怕嗎?」
陳綃突然開了新的話題。
「你好奇這個?這一時半會說不完……」
他撐著傘,停下腳,向長長的宮道,輕聲嘆息。
「這條路還很長,邊說邊走吧。」
15
這還要從東王的出說起。
先帝晚年失德,寵人,因太子自多病,了改立念頭,遭到袁公為首的朝臣反對。
那時盧皇后年過四十,竟然有了孕,高齡產下子。
先帝大喜,回心轉意。
盧皇后認為此子是修佛天賜,懇求先帝賜名,將佛字去掉了人旁,單名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