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食盒放下,從里取出三個碗。
一碗放著整只,一碗放著白糖糕,一碗放著蒸。
我跪在父兄的墓前,燒著冥錢,輕聲訴說。
「好久沒來看您了。都怪我最近太忙了,事也越來越多了。」
我將手心上石頭:「……您過得還好嗎?」
這說是墳墓,都牽強了。
原本不過是個狹小的山,能容兩人并行,兩三步便見底。
口被七八塊巨大怪石填滿,便將此充作埋骨地。
經年的風霜歲月過去,那石頭長滿了青苔,滄桑中帶著悲涼。
無碑無名,無人問津。
我著青石出神良久。
直到有人喊我:「晁如玉。」
我回頭看,是陳綃。
「你回來了?」
他三兩步爬上來,站到了我后。
「這里就是你父兄的埋骨地?」
我點了點頭。
「當年他們的尸骨不是我收的,是京中百姓自行裝殮,將二人抬到了這里。」
我著這幾乎不能辨認的墳塋。
「太后的旨意,不設靈堂,不可棺,不許土。大家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小山,便將兩尸扔了進去,搬來四五塊巨石,堵住了口,勉強充作墳塋。」
陳綃在我后,滿臉肅容,雙膝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愿兩位晁大人九泉安寧。」
我用手輕輕著石面,同我父兄說著話,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我跟您說個事吧,太后娘娘死了。若是人死后真有黃泉,說不定您很快就能見到了。」
話音未落,不知從何位置,傳來嘶啞的「呀」聲,聲音悲痛凄涼,又極為刺耳。
我站了起來。
陳綃定定地看向我,指了指前方。
一只黑烏從山上方飛走,繼續發出「呀——呀」的聲音。
他盯著我,微微笑道:「嚇到你了?」
我愣了愣道:「沒有,剛剛出神了。還以為是父兄泉下有靈呢。」
我隨意地彎下腰去,將碗里的祭品都倒到地上,把碗收進了食盒。
地上堆積厚厚的落葉,突然傳來窸窣的響,就像是有什麼活在索。
陳綃環顧四,正要上前。
我剛好站起來,不經意擋住了他,只用腳尖將祭品都踢到青石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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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時,陳綃正在看我,目似有不解。
「怎麼了?」
「你這是……」
「這是野林子,不把這些祭品都藏好,恐怕會招來野豬豺狼。你連這都不知道?」
老百姓上墳祭祖,多是行走山林,不似高門大戶,顯赫家族,有堪比園林的陵寢和專人看守打掃,不得不多用幾分心了。
「你不僅孝順,還膽大心細。」
陳綃看向我留下的祭品,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就轉下山去了。
下山的路更是陡峭,一個不穩當,就可能滾下去。
陳綃走在前面。
「這地方的路不好走。你每次拜祭,都是自己來嗎?」
「有時候是郭叔和蘇大夫那些人來。他們在這山里也有親人,來了就順便幫我來看看,掃掃墓。」
腳下的枯枝被踩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還是郭叔拿柴刀砍過,才勉強能往上走。你怎麼找過來的?」
我們正走到斜面的邊坡上,邊沿僅是種著幾棵歪松,往下約有十來米的高度。
他頭也不回地往下走,去往后遞過手來,似乎是防著我摔倒。
「小心點。」
我盯著他的背影,心跳漸漸加快,掌心被手汗濡,往前出手。
「袁幕是不是你害……」
陳綃驀地轉:「你說什麼?」
我手上撲了個空,收不住慣,整個人撞進了他懷里。
往下的路本就陡峭,我這麼猛地撞上他,他也不可能站穩了。
兩個人都往下摔滾。
陳綃下意識攬住我的腰,用手臂護著我的頭,沿著山路,接連不停地摔滾。
眼看就要滾出邊沿,摔進深坑,我想要用力去推開他。
「放開我!」
但越是掙扎,下的人將我扣得越。我抬頭向前方,真要摔下去,不死既殘……
正想著,陳綃的突然閃到一旁,我沒有了他作為阻攔,直接往前甩去,整張臉面朝下方,幾乎懸空,要飛出去——
千鈞一發之際,就這麼停住了。
原來是陳綃一手圈住了樹干,一手提著我頸后的領。
「你想要殺我?」
「沒有!」
他語氣冷淡道:「你剛才要推我下去,我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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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艱難地偏過頭,去著他的臉。
「誤會啊。我腳下踩空了,想要你扶下我。我也沒道理謀親夫啊。我都還沒過親呢。」
陳綃頗為無語地笑了,一手將我拽了回來。
我們繼續往山下走。
「你走前面。」他冷眼看我。
經此一事,他很提防我。
我尷尬地笑了:「并排走吧。」
我更不敢把后背給他啊。
他似乎覺得很好笑,握拳抵在邊,愉悅地彎起了。
往前走了兩步,他出一只手,將我的路攔住了。
我皺眉,看他:「干什麼?」
他疑地挑眉,一字一句道:「你剛才,不是說,要扶嗎?」
我殺未遂,不得不忍氣吞聲,將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陳綃順勢往下垂放,自然地牽住了我,似乎心愉悅。
我頓時睜大了眼,用另一只手去掰,沒有掰開。
這實在是太尷尬了。
剛才那地方極好,我本來想推他下去,等他抓住樹干要爬上來時,我再守在邊沿審問,問他知不知道袁幕的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