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馬時,揚起一陣細塵。
打在我淺白上,又增幾分灰撲撲的狼狽。
他翻下馬,路過時,淡淡側目一眼。
我低頭退避。
他卻蹙了眉,轉臉細細瞧我。
「姑娘尋人?」
我不料他竟會搭話,一驚。
「拜謁保寧坊陸家,聽聞是搬到了此。」
「正是。」他盯著我,「姑娘手中琵琶極好,從何得來?」
我垂目,「家母。」
他頭一,抬手示意,「通報老太爺與太夫人有遠客來,加備酒菜!」
我繃著手腳,惶然道。
「貿然前來,多有叨擾……」
「莫要多禮,快隨我來。」
他大步進門,仆從接下包袱,我上一輕,像卸去外殼的蝸牛。
府中月門重重,細碎卵石鋪路,堅無比。
我腳心硌痛,吃力跟上。
他回頭我,瞧見我裳下小腳,怔住。
沉默半晌,出手臂。
「外門沒有丫鬟侍候,我扶你走一段吧。」
我猶豫片刻,輕輕搭在他小臂上。
他穩穩托著我,默然無言。
隔著冰涼錦,兩兩僵。
行至正房,燈火通明。
我收回手,跟在他后。
侍捧著酒菜,往來穿梭。
「太爺,太夫人安。」
他拱手行禮,側讓出我。
我慌忙屈膝,小心翼翼地跟著。
「見過老太爺,太夫人。」
上首婦人看著案上琵琶不語,淚眼滂沱。
冷不防傳來悶響,拐杖擊地。
「看來是老朽無能,當不起你一聲外祖父。」
我怔怔地喚了一聲。
數目相對,皆是淚眼。
我心口發堵,疼得一擰,視線忽然黑了。
側人慌忙接住我。
「阿姚!」
醫師稱我舟車勞頓,需得靜養。
住了幾日,仍覺得不真實。
門外有人輕聲說。
「小姐可好些了?」
「回公子,醒著,方才已吃過藥了。」
珠簾撥,腳步聲停在室門前。
隔著帷幔,人影不甚清晰。
我坐起,掀開床幔一角。
「陸大人來了?」
他默住,嘆了口氣,「哥哥。若不出口,便喚我從聞。」
我有些耳熱。
陸家人丁不盛。
舅舅膝下無子,只好過繼了陸從聞來。
誰料陸從聞稟賦異于常人,年紀輕輕居四品,簡在帝心。
倒帶著陸家犬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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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尋常富戶,搖一變了天子臣下。
當初同白青扯謊說要嫁給表哥,誰料當真有個沒緣的便宜表哥。
見了他,多有幾分不自在。
「哥哥是怎麼認出我的?」
那日在府門前,他分明都要走開了。
「老太爺書房中有一畫像,與你神韻別無二致。更遑論,你帶來的那琵琶原是我父親所制。」
他坐在屏風后,輕笑,又像試探。
「你出生時,姑姑曾給家里來信,說給你取名阿姚。太夫人替你備的嫁妝,如今已足夠你吃用三世……定下婚約了麼?」
我抿抿,「那人并非良人。」
他掌中杯盞懸置,悶悶墩在案上。
「那便換了。王都青俊不,家世才學都比邊塞男子強。南侯不日將離京之國,君上定會為其設宴踐行。你隨我宮,中意哪位郎君,我替你求親。」
「若我去,只怕要哥哥為難了。」
我笑著,鼻頭卻泛酸,「我與南侯,恰有幾分。」
陸從聞一愣。
「你如何會……傳聞中救下侯爺的農,是你?」
見我不語,他自徘徊幾步。
「欺人太甚!」
「你同我赴宴,我不得下下他臉面。」
7.
定下的送到了府中。
與陸從聞送來的頭面一塊,堆小山。
只怕舅舅院中的眷也沒有這樣奢侈的用度。
我唯恐長輩厭我靡費,暗示過幾回。
陸從聞不以為意。
只說陸府如今是他當家,進賬有他支撐,讓我只管著。
我疑心他貪污賄。
不敢勸,又不敢不勸。
猶猶豫豫,幾次三番帶著膳食去見他,打探口風。
后來天子的賞賜到了府門口。
我站在他后,親耳聽見他請宣旨的總管遞話宮。
要錢。
開口便是手頭,君上多垂憐。
我瞪大眼。
盯著他如竹如玉的筆直脊背,暗道這人切開只怕是黑心湯圓。
初見時儒雅的樣子不知去了哪兒。
簡直佞臣。
他要完了錢便送客。
扭頭來看我,又是一副淡然模樣。
「如何?」
他指尖一串翡翠珠盤繞,泠泠相擊。
「你兄長我弄銀子,還是有幾分手段在的。」
我登時大笑。
府中仆婢興許沒見過這般失禮的娘,紛紛背過,不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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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罷,險些一口氣不上來。
積在上、夜半擾我清夢的那些不甘與怨懟,剎那間煙消云散。
「哥哥與天子竟稔至此?莫非……」
陸從聞極淺地一勾。
「胡思想,不可編排君上。何況,我不好男風。」
他負手走遠。
「送去你院中的東西,安心吃著便是。」
這一吃,出問題了。
我腰周,看向鏡中。
相較從前,簡直見不見骨。
我將口襟往上拉,以為服做小了。
嬤嬤替我系上帶,笑了。
「不必拉,貴中正時興這樣式呢。小姐初回府時太瘦削,如此才像十九的姑娘。」
我言又止,「領口這樣大,不灌風麼?」
「宮中府中皆有地龍,凍不著。」
上下掃視過,滿意地退開。
陸從聞叩著門扉,問我幾時。
我忙應聲迎出去。
他立在廊下觀雨,雨珠一滴滴濺在青磚瓦上。
回我,頓住片刻。
我胡披著大氅,「哥哥等急了?」
他眸微,偏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