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花牌重新掛了上來,卻沒幾個人翻。
不為旁的,只因宛娘如今已經年近四十,樓子里多得是年輕鮮的姑娘。
同樣的價錢,有誰會愿意要個半老徐娘?
宛娘不說話,只是淡淡的笑。
夜里樓迎客,宛娘對著鏡子開始上妝。
一邊松散原本盤起的發,一邊解開原本束攏的。
紅帳落下,豆燈燃起。
宛娘沖我擺擺手,一如從前的每一次。
「喜丫頭,出去吧,天明再回來。」
我哽咽了一聲,闔上門出去了。
趙四在窄門等我。
五年過去,他已經十四歲了,整個人拔得像翠竹。
見我出來,他晃晃錢袋子:「阿喜,你若是想給宛娘贖,我有錢。」
我和趙四一起去尋玉娘時,正在屋子里盤賬。
采蓉和香君生意濃,花案上添了一筆又一筆。
宛娘的卻是空空如也。
問清來意,玉娘手中的毫筆勾勾畫畫,最終出兩纖長的手指。
「二十兩。」
「二十兩?」我和趙四同時驚掉了下。
一個二八年華的大姑娘,若是要賣做婢,也不過才十兩銀。
宛娘在倚春樓謀生十來載,容早已經不再艷,可贖銀子卻還要二十兩。
我哀求:「媽媽,能再點兒嗎?」
玉娘睨了我一眼:「點兒?多?我那時買樓時就是花了二十兩,如今折返回去,我總不能虧了。」
「喜丫頭,我是個生意人,總不能因著跟宛娘有幾分,便手掌松些。若是開了這個先例,樓子里其他的姑娘都來求,你說我放是不放?」
可宛娘這些年,給樓里賺了多金銀。
我看著玉娘撥算盤的手,心中罵了一聲,面上卻不顯。
只道:「媽媽就當是看在這許多年的恩義上,幫幫宛娘吧。」
「幫?你以為這就幫?」
玉娘擰起細眉:「你有沒有想過,若是真給宛娘贖了,不見得會比如今好過,先不說人言可畏,單說那狼心狗肺的兒子,會容的下嗎?」
「一個婦道人家,居無定所,又無一技之長,在這樣艱難的世道,要怎麼活?」
玉娘一針見。
我和趙四都喪了氣,攏了錢袋子往回走。
待走到門口時,聽見冷不丁一句:「若是要贖,也該贖個能活的下去的,莫要仁義道德蒙了眼,做了個睜眼瞎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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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聽明白,趙四卻悶聲點了點頭。
19
沒給宛娘贖,我自覺有愧。
便去了灶房,想要依葫蘆畫瓢做一碗甜湯。
可趙四手腳苯,打翻了一整碗糯米。
只好去井邊打水清洗。
我在屋里剝花生,冷不丁聽見一聲悶響。
像是水桶落到井中的聲音。
忙探出頭問:「可是水繩斷了?」
趙四提著桶回過頭,還未曾來得及應答,我便聽見尖銳的一聲——
「不好了,宛娘跳河了!」
半瓢花生滾了一地,我忙往樓子里沖。
20
宛娘死了。
不是被淹死的,而是被摔死的。
數九寒冬,護城河起了冰,宛娘從窗口一躍而下,頭破流。
那場面太過壯烈,采蓉沒敢我看。
玉娘請了京中手藝最好的尸人來給宛娘收斂,倒也還算面。
辦喪那日,周柏來了。
他一青綢衫,只領的中帶著白。
若是不打眼看,還真瞧不出他是在戴孝。
起靈時,他扶著棺木落了兩行淚。
玉娘倚著橫欄,冷不丁道:「宛娘這兒子雖狼心狗肺,可哭起來的模樣,倒有幾分像。」
宛娘子和婉,自進倚春樓后極認命。
但憑恩客如何刁難,都從未哭過。
玉娘何曾見過?
見我側目,玉娘甩甩帕子,出袖口的一抹白。
說:「都是苦命人,樓子做娼那日,你當沒哭過?」
樓下的周柏又干嚎了兩聲,邊一左一右的友人將他架住,悲痛絕的模樣。
眼淚沒掉幾滴,陣仗倒是大。
我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揚手想將茶盞扔下。
可還未來得及作,便瞧見窗臺邊的白瓷瓶輕輕巧巧的落了下去。
正好落在周柏腳邊,將他嚇得魂飛魄散。
怒目抬起頭時,對上的卻是香君含著歉意的臉。
說:「呀,失手了。」
不知是在抱歉自己失手不慎撞落了瓷瓶,還是在可惜沒能砸準人。
到底是沒傷到人,周柏再惱怒也發作不得,只恨恨地走了。
趙四將樓門關的怦然作響——
「呸,沒娘生沒娘養的雜碎!」
宛娘的不多,不過半兩碎銀,并幾張薄紙。
其中那封未曾落款的休書被我一把火燒了個干凈,剩余的一張,是周柏從前為了哄宛娘高興默下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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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娘視若珍寶放在枕下許多年,紙上已然泛黃,字跡卻仍舊清晰——
「桃花直三層浪,桂子高攀第一枝。」
的確是首好意頭的詩。
可這好意頭里,只有功名利祿,沒有宛娘。
只是那時我太傻,不敢破糊在宛娘眼前的那層窗戶紙。
否則,事是不是也不會變如今這樣?
我不知道。
沒人知道。
21
宛娘死后,廂房里又住進了新來的姑娘。
一樣的年輕鮮,一樣的命比紙薄。
我問玉娘,我日后是不是也照例伺候。
玉娘擺擺手,將趙四喚了進來。
「錢攢了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