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接一個,他幽黑的眼眸逐漸開始發紅。
他開始暴躁。
終于,他的目在我上停下。
眼中的躁郁一掃而空,他的神清朗起來。
他喚我,「容月?」
肯定中,帶著些許遲疑。
「是我。」
我和季云崢年相識。
哪怕把他丟進最洶涌的人群,我也能一眼認出他,可他好像認不出我了。
季云崢從轎上下來,雙及地面的時候有些趔趄。
他走得很慢,可以看出來他想走的更穩些。
可并不聽他的使喚,腳步一輕一重,子也跟著晃起來。
我突然很想哭。
不該是這樣的,季云崢該在高風,該人人喜。
我有很多話想問。
想問他當年流放之后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瘸了一條,為什麼其他人看起來都這麼怕你?
可是,話到邊,只有一句。
「你認不出我了。」
帶著詢問,帶著質疑,似乎還帶著點興師問罪。
金鱗衛指揮使季云崢,暴戾恣肆殺如麻,竟一反常態的垂著眼,像做錯了事。
他說,「對不起。」
10.
季云崢當年流放路上的事,全京城的人似乎都知道。
街頭巷尾的各種傳言多到數不勝數。
我像個于風暴中心的聾子。
我花了一整天坐在街邊茶攤,拼湊出那些年季云崢流放路上的所有過往。
季云崢在流放路上被人打,極盡折辱。
被時刻監視毆打,被戲弄乞食,被故意弄斷一條……
他艱難的活著,靠裝瘋賣傻降低仇敵的警惕,只為求得一線生機。
季云崢是初征戰場,就敢只率五百騎兵,千里奔襲直取敵軍王帳的千古將星。
仇敵們恨他、辱他,更多的是忌憚他。
怕他東山再起,取了自己狗命。
可傳奇如神一般的人,本質終究還是個人。
人嘛,一旦垮掉還能干出什麼大事來。
他們用季云崢試藥。
仇敵們不在乎季云崢是因為毒藥太烈而死掉,或者是忍不了痛苦而自盡。
他以哪種方式死去并不重要,他死沒死才重要。
所以當季云崢憑借著堅韌的毅力統統忍下來的時候,仇敵們終于失去耐心。
他們把季云崢扔去戰馬棚,沒有經過馴服的戰馬生剛烈,一旦驚奔跑起來橫沖直撞什麼也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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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覺得,一個手無寸鐵的藥瘋子活不下來。
可是季云崢活下來了,哪怕只剩一口氣也活下來了。
這時候他已沒了反抗的力氣,仇敵們本可以一刀結束他命。
他們偏不。
偏要把重傷的季云崢扔去關城,要他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半死不活,盡苦楚。
凄涼死去。
11.
偏生天無絕人之路,季云崢在關城大牢里昏睡了七日,然后奇跡般的醒了。
後來,邊關,關城淪陷。
季云崢趁逃了出去,召集太子散落在各地的舊部,一路向北去幽州營救太子。
虞朝多年來北漠制,王軍在邊關節節敗退,皇帝想要議和,不惜割去燕云十六州向北漠求和。
頓時民怨沸騰,各路起義軍揭竿而起,天下了一鍋粥。
季云崢幫著太子拉攏了一大批季家曾經提攜過的武將,世之中以方寸州郡為據點,擴大勢力,一步一步殺回了京城。
太子心中還是有點脈親的。
他問老皇帝當初為什麼要冤枉他謀反,他向老皇帝要退位詔書,許諾會尊他為太上皇。
前一刻還唯唯諾諾的老皇帝,后一刻竟撿起了死去宮頭上的發簪朝太子扎去。
咻的一箭,老皇帝被季云崢殺。
沒等季云崢向太子請罪,就見太子用劍,砍下了他父皇的頭顱。
太子渾是,拎著頭顱轉,宮的發簪直的在太子的眼窩上。
沒有退位詔書沒有百朝賀,太子穿著被鮮染紅的戰袍匆匆登基。
一個弒君一個弒父,一個酷吏一個暴君。
人人得而誅之。
沒人發現,季云崢每一次嗜發狂時,他的狀態是不對的。
他的眼神先是渙散然后戾,就像聞到味的猛,絕不會收回亮出來的獠牙。
那是因為他殘毒的影響。
季云崢被當做藥人,吃了很多七八糟的藥,毒混雜在一起,幾乎無法除。
沒人得清他什麼時候毒發,會不會突然舉起刀砍下邊人的腦袋。
醫們束手無策,又不敢說自己治不好,一副接一副開著無害的補藥,幾百幅藥湯下肚,病沒有任何好轉。
知道痊愈無,季云崢干脆放任不管。
他的仇人都死了,他的至親也都死了,在沒見到我之前,他甚至以為我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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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一次大聲說話后接著就是劇烈咳嗽。
他經常頭疼,像有無數條蟲子正在啃食他的腦袋。
刮風的時候會疼,下雨的時候會疼,就連天氣稍微涼一點熱一點都會疼。
他分不清人的樣貌,任何人在他眼中都是一個模樣,誰死了都無所謂。
將軍不能以這副模樣去戰場上打仗。
于是,為新帝掃清障礙,了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