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緩緩開口:「信他們中有人會解這種毒,信他們中有人愿意真心幫您?」
我陷沉思。
而副將第一個不同意:「北蠻人能用孩子假扮苦計,他們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萬一再有北蠻人假扮大夫呢!你這不是再讓將軍陷于危險之中嗎!」
副將話音未落,我已經點頭:「我愿意相信他們。」
這城中駐扎過大量的北蠻士兵,說不定就有大夫與他們打過道,因此也會解這種毒。
「將軍!」副將急了。
我著他,笑了下:「反正我也快要死了,不如試一試。」
副將一時語塞,低頭不語。
我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不過這次,我沒有笑話他。
軍醫將我傷口的模樣與癥狀都記錄下來,寫公文,張在城墻上,并給予高額懸賞。
幾天過去,城墻的公文引來烏泱泱的圍觀百姓。
可無一人揭榜說自己有能力醫治。
而我的狀況也越來越虛弱。
到了第五日,我躺在床上,覺全的像凝固一般寒冷,骨髓里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軍醫翻遍了古書,卻依舊沒有在書上找到解毒之法。
他只能依靠經驗,嘗試著用很多種藥材不停地給我熬藥解毒。
可一碗碗苦藥下肚,我卻沒有任何好轉。
第六日,我甚至開始嘔。
嘔出來的蜿蜒如溪水,把地上的氈都浸了。
我居然有這麼多。
我想我確實快死了。
就在我疲憊地闔上眼,快要沉沉睡去的時候,軍帳的帷幕卻被人嘩啦一聲,猛地扯開。
風雪傾注進室的同時,我聽見了守衛激到結的聲音——
「將軍!將軍!門外來了一個啞,他能為您解毒!」
12
那個啞很快被帶了進來。
他穿得破破爛爛,面上滿是泥濘與污。
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澄澈又干凈。
他著我,抿著,很用力地指了指他后的背簍。
「什麼東西?」
士兵上前解開他的背簍,立馬捂住了鼻子。
里面居然是一些黑乎乎的蟲子和灰白的糞便。
本來就沒幾個人相信這個啞,請他進來不過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畢竟這種北蠻特有的奇毒,連見慣了各種病癥的軍醫都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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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了他的背簍里的「藥」,眾人對他的幾分希瞬間破滅了。
副將這幾日火氣大得很,立馬推搡他:「快走快走!連話都不會說,還想著救人吶!」
「你帶的這些是哪門子的藥?我看你別是個傻子吧!」
啞瘦弱,一下子未站穩,被狠狠推倒在地,上沾滿了灰塵與泥,狼狽極了。
可就算他倒在地上,他的眼神依舊如冬日的溪澗般清亮而平靜,眸子里沒有任何畏懼。
「住手。」
我喝止住副將,又著啞思考片刻,開口道:「讓他試一試。」
這毒藥不解我也會死,北蠻更愿意看我盡折磨后死去,本沒必要再派一個細來害我。
多此一舉,太不值。
13
蟲子和糞便最終混了一碗黑乎乎的,散發著惡臭的湯藥。
軍醫很謹慎地用銀針測了下,確定沒有毒,才把湯藥端到我面前。
我沒有猶豫,仰頭喝了個干凈。
軍帳里,幾位將士都圍在我的榻邊,小心翼翼地盯著我,大氣都不敢。
「你們別這麼張啊。」
我沖他們咧笑:「說不定我一會兒就好——」
話音未落,我只覺得心頭泛起搐般的疼痛。
下一秒,我不控制地俯,咳出一大攤接近于黑的。
「這——怎麼會更重了!」
副將慌地向啞,大吼著質問:「死啞你是不是騙人!」
啞只是很堅定地搖頭,表示沒事。
啞比劃著說他師父是個游醫,因為一直在北蠻與宋國的邊境給人治病,所以對這種毒有所了解。
只要用藥強行將五臟六腑里的毒出來,人就會沒事。
可我沒想到,啞的法子會這麼疼。
我整個人蜷一團,不可抑制地哆嗦著。
我實在是痛極了,連的力氣都沒有,雙手攥拳,指甲在掌心摳出一道道模糊的深痕。
不知過了多久,約覺軍帳中點起了燭火的時候,哨兵進來打報告,說前方有北蠻人突襲。
于是所有將士只能暫時拋下我,烏泱泱地跑出去應戰。
軍帳里一時冷清下來,只剩了我和啞。
快要再次昏厥之際,我幾乎是從牙里出話問他。
我說,太疼了。你有沒有止痛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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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搖頭。
他不能說話,也沒比劃。我卻出乎意料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說——
沒辦法,你要麼熬過去,要麼死。
14
這一晚,是我有生以來度過的最難熬的一晚。
我無數次痛得想咬舌自盡。
可真的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
我心里卻只有一個念頭。
我想,我還沒有給父兄報仇。
我還沒有將刀刺進北蠻首領的膛。
我不能死。
我得活下去。
這一腔恨意懸停在我的心頭,吊著我的最后一口氣。
……
再次睜眼,已經天大亮。
我輕輕咳嗽了一聲,才發現上的痛不知何時已經消退了。
雖然我依舊很虛弱,但我確實活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