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崔時晏說,你《商君書》很通,《禮運》也解得不錯,那我問你,《大同篇》何解?」
「清玉以為天下大同不錯,可男有分有歸,是說男子各有士農工商之職分,子皆有夫家可依歸,清玉卻覺得不對。」
「何解?」
「孟子《梁惠王章句上》有說,民有恒產。是有固定產業的人就有固定生活的信心。」我抬起頭,天幕劃過一道炸雷,將整個宮殿照得雪亮,「那子,是不是民?男有實實在在的安立命之本,為何要指虛無縹緲的歸宿?」
「清玉以為,為何子總弱?為何我的學會失敗?」
那一刻,我的眼前閃過了許多人的模樣。
我,那個被推到馬前得孩,素娥,淑貴妃和朝珠……
為何世間諸多不公,獨加于子?
那個冬夜讓我困的問題,我想我找到答案了。
三日后,是個濛濛細雨的天。
四公主朝珠以帝姬之儀出嫁,滿城披紅。
那一朵鮮艷扎手的玫瑰,被一個鶴發皮的垂暮老人摘下,然后枯萎。
圣上強撐著病來為送行。
朝臣們說公主萬民供奉,和親理所應當。
公主萬民供奉,那麼皇子們呢?
十余年榮華富貴,六十年路遙夢遠。
我聽見朝琰哪個伴讀說了句:
「四公主那樣刁蠻的子,穿上嫁倒顯得幾分嫻靜,咱們學屬四公主和李姑娘最好看。」
這話音剛落,二皇子朝璋和秦照的目越過一眾人,落在了我的上,令我很不自在。
崔時晏往前一步,我抬起頭,蘅蕪的香氣將我籠住。
他只是一站,那些目便匆匆收了回去。
送親的隊伍出了宮墻,人群漸漸散了。
忽然我聽見后有人喊我:
「清玉。」
我回過頭,卻是秦照。
他穿著那件從前我為他繡的閑鶴斗篷,已經半舊了。
見我站定,他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你不要和朝璋在一起。」
見我疑,他支支吾吾道:
「也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我敏銳地察覺到,圣上的子不大好了,而儲位之爭,早已翻開序章。
秦照是朝琰的人,朝琰就那麼確信自己能爭得過民心所向的二皇子朝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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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我不能說。」
秦照在樹蔭下站定看我。
北方的朔風自遠宮墻穿來,已經讓人覺得有初冬的寒意了。
「清玉,說起來你也許不信,但是從前礙于四公主的威儀,我不得不曲意逢迎,才能保全你。
「我留著你給我做的斗篷,那日四公主要找人欺辱你,是我想了許多辦法,將哄了回去,又通知朝玥把崔傅喊來。
「而讓你送的那封信,其實是一張白紙,什麼都沒有。」
我一愣,崔時晏明明說,是很重要的信……
是看我把那封信小心護著,怕我更難過吧……
「那紙婚書……包括你母親的那些嫁妝,我都有好好收著。
「只要你愿意,明日我可以求了母親,我們挑個好日子。
「我哥哥犧牲了,但是三皇子答應了我……今后家中的前途我會努力去掙,你在家中也不必辛苦,我一定不會讓你再委屈……」
說到激,他從袖中掏出那紙婚書。
他應當沒有騙我,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細心的人,在學堂里被崔時晏罰過許多次抄寫,可那紙婚書雖已泛黃卻四角齊整,想來是收得很好又常常拿出來看的緣故。
我想到當初我父母離世那時,半夜我在船上地哭,是秦照告訴我,今后秦家就是你家,誰敢欺負你,我就揍他。
他與他父親將我從江南接回,那一日濛濛細雨,隴上桃花開得云蒸霞蔚,我掀起簾子與他一個照面,細雨點破一池初化的水,二人都紅了臉。
后來真如他所言,十四歲我接過秦家的賬,秦照就陪著我訓斥胡攪蠻纏的家仆,他娘笑他,后宅不是男人能手的地方,他駁斥道,秦家也不是能讓清玉委屈的地方。
后來我生辰,他將自己從小戴著的玉墜拆了珠子,打了對耳珰,耳珰是桃花墜著兩粒溫潤的珍珠,宛如那一日隴上雨后花。
可如今秋日蕭瑟,已經不是桃花的時節了。
「當初你和我說過,你所作所為是要保全秦家,我信你。
「過去兩年里,不管什麼時候你跟我道歉,我都會原諒你,因為我最難熬的時候,你曾真心實意地護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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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照,你原來問過我,可會恨你。
「如果我的命還攥在你們手中,不得不靠討好你們來換個好前程,那我是恨你的。
「可如今,我已經不恨你了。」
若世上只有這一條路,我是恨的。
可我已經看到了另一條路。
「那不恨,你還愿嫁……」秦照的眼中閃過一欣喜。
「你的心意也許從未變過,但是我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他一愣,隨即想到:
「你是不是還在賭氣?打算跟著朝璋?哪怕做個妾室?
「還是崔傅?你不要看他平日子溫和,你以為圣上真的重用他?圣上也在防備著他和雍王,他手上甚至沾著崔氏同族的……」
他還是不懂。
不懂人活在世上,并不只為恨兩字。
我不想跟他在這里多費口舌,索斷了他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