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看到他爹,冷冷地不說話。
柳老爺卻命令我推柳七的椅去正門瞧瞧。
門外的大街上,賑災的員要返回京師。
聽說這些宣差來時只有兩駕馬車。
可現在,他們回京的車隊卻足足有三十輛馬車。
那些馬車看起來很重,得地上的冰層碎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柳七爺面沉郁得可怕。
他在大門口坐了一上午。
08
這年春天發生了兩件事。
一是我爹又來找我拿錢,說春耕需要買糧種。
我這一次沒出去見他。
柳七爺見我把自己反鎖在屋。
他命人拿一兩碎銀出去打發我爹,騙他說我已經跟柳府簽了死契,從此生死與我爹無關。
我爹拿了錢,喜氣洋洋地走了。
我想,就當這一兩銀子買斷我們的父了。
事后我鄭重其事地找到爺,要他給我起個新名字。
柳七爺懶得連眼皮都不抬,他讓我自己想。
我懷疑他是起名困難戶,故意懶。
因為府里的丫鬟都要主人賜名。
我翻了幾天《本草綱目》,最后給自己起新名:微草。
柳七問我為什麼起這個名。
我說:「因為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我要像野地里的那些草,任何痛苦和困難都不能將我打倒!」
柳七聽到我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總覺得柳七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
第二件大事則跟柳七爺有關。
老爺不知從哪里請來一位老軍醫。
那人從前在北方隨軍打仗,擅長醫治從馬上摔下造的骨折和損傷。
當那老軍醫給柳七診斷之時,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嗓子眼上。
老軍醫從廳堂走出來,夫人便迎上去。
老軍醫說柳七爺的能治,只是耽擱得久了,療程也會變得很久。
可他沒那麼多時間耽擱,這趟本來是要回鄉探親的。
我一聽急了,立刻從人群后面沖出來,跪在老軍醫面前。
我求他教我治好柳七雙的辦法,等他回去探親,我可以繼續用他的方法治療柳七。
軍醫問我:「你懂醫理嗎?你確定我教你的能聽懂?」
我回答我能把《本草綱目》倒背如流。
軍醫眼神詫異,隨手拿出一個藥瓶,問我能據氣味辨認出幾種草藥。
我一聞,差點笑出聲。
他隨攜帶的藥多與跌打損傷有關,跟柳七爺日常用的藥高度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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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能辨認出的味道一一報出來。
老軍醫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說:「你倒是對你爺很用心。」
隨后他考我這些藥的藥,還問我學《本草綱目》學了多年。
我如實回答。
當他得知我才學了半年,就能把厚厚的書倒背如流,終于對我刮目相看。
于是,他總算答應教我治療柳七的辦法。
09
老軍醫只在柳府待兩個月。
這兩個月他對我傾囊相授。
我已經能按他的意思給柳七施針、推拿和抓藥了。
他臨別前幾天一直念叨說我若不是柳家婢,倒是學醫的好苗子。
他說我進步神速,他教過的弟子都沒我這樣記憶超群,過目不忘的。
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能有如此神速,一是柳七給我開蒙得好。
我有了基礎,再接新知識,就能融會貫通。
二是我心里惦記著柳七的,別人學醫只是學醫,我跟他學醫卻是為了給重要的人治病。
哪怕我深夜睡,也在夢中反復琢磨他教的每一句話,自然進步巨大。
老軍醫一臉痛惜地著我,總說我浪費了。
他離開柳府的前一天,老爺和夫人拿來一箱子的金錠,說是診金。
我攢了兩個月的月錢買了一套銀針相贈,激他對我的教導。
他則回我《針灸四書》,讓我好好學習,將來未必沒有一番作為。
柳七爺等人散去以后,命人把他從椅上扶起來。
經過兩個月治療,他已經能夠勉強站起。
他對老軍醫行揖禮。
柳七爺說老軍醫對他有再造之恩,本應行大禮,只是他腳不便只能如此。
說完柳七又命人取來一袋銀錢。
他又對老軍醫作揖:「聽說老先生從軍以前,師從文靖書院。」
「從書院出來許多有名的醫者,便在濮州附近建了醫館開診,使濮州為遠近聞名的杏林之都。」
「若老先生能為微草寫一封引薦信,讓隨便去濮州哪個醫館當藥奴學徒,晚輩必定恩于心!」
老軍醫本就喜歡我:「這有何難!老夫只怕你們沒一人向我開口!」
他很快就給我寫好了引薦信。
老軍醫臨走前,重重地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叮囑我不要辜負柳七爺的心意。
我顧著流眼淚,沉浸在與老軍醫的離別傷中,什麼話都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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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出生至今,除了我娘,我收到的善意均來自與我毫無緣關系的人。
這怎麼我不呢。
事后有人問我什麼時候外出求學。
但我堅持徹底治好柳七爺的才能離開。
柳七爺也對我有再造之恩。
10
老軍醫剛離開柳府,夫人便召我去談話。
說觀察我許久,發現我為人老實本分,卻對柳七爺掏心掏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