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泣不聲。
裴鶴偏過頭,淚順著臉頰落在手上,落在裴大哥的牌位上。
裴承兩個字。
是二姐的筆跡。
12
二姐跪在父親病榻前,還穿著那孝服。
「爹。」
父親半坐著,膛氣得發抖。
「羋璋,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
二姐臉上的淚痕已經看不見了。
「兒知道。」
「混賬!」
羋府二小姐,和裴家大郎,無婚約,未親,可如今卻公然以裴承未亡人的份回到京城,持裴家喪事。
「裴家滿門忠烈,可敬。但你未必要以這種方式!——」
二姐打斷了他。
「爹。兒不是要為裴府撐腰。」
「早在嘉峪關,我就和……裴承許下終。北疆軍皆是我二人誼的見證,我們亦在肅城拜過天地。」
「兒和裴承,是夫妻。」
我們這才知道,二姐將宮中賜給的金甲送給前鋒,自己卻中了箭。
嘉峪關一戰,是裴大哥冒死救了。
「如今裴府是裴鶴當家,我已拜過裴家祠堂。」
「還父親全。」
父親心痛地看著二姐,卻怎麼都說不出指責的話。
才二十二歲,鬢角就已經有了白發。
裴氏未亡人。
頂著這個名號,羋璋這一輩子,都無法改嫁了。
「國將破,民皆苦,羋璋愿為國死,從不曾想過改嫁!」
我上前去拉二姐起來。
「聽聞大渝在肅城駐扎,并未行軍。敵軍深我周朝腹地已久,未必會來攻打京城。」
事還沒有到無可轉圜的地步。
也許大渝會退兵。
這場仗打了太久太久,大渝部也有不同的聲音。
二姐卻轉眸看向我。
「未必是大渝。」
什麼意思?
我愣怔了下。
「城外的難民恐怕比城的人都多,一道城門,真的攔得住麼?」
我猛地看向父親。
13
裴鶴和父親都說,難民離開京城了。
如今的長街上,也的確看不到寒迫的人。
我也就以為,是災緩解,百姓都回鄉去……
如何回鄉?
江南水患,朝廷從未認真賑災,聊勝于無的賑災款,層層盤扣,甚至都出不了京城。
肅城都破了,北方土地恐怕大多被大渝和接壤小國吞并,留著便是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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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難民能往哪兒逃呢……
如果他們沒有歸鄉,京城又看不到他們的蹤跡。
那只能是……
皇帝下旨,將難民驅趕出城,再不管他們的死活!
話題太過沉重,一時竟無人出聲。
良久。
二姐換了話題,開口道。
「年初在嘉峪關,如果沒有爹托人送來的糧食和,北疆軍連上個冬天都熬不過。」
「羋璋替北疆軍謝過爹爹。」
我訝異地看向父親。
當初我和裴鶴送東西,爹可是差點打花我的屁。
羋相斜睨了我一眼。
「怎地,在你眼里,爹就是見死不救之徒?」
我不好意思地拉著二姐坐到父親前,將我們仨人的手疊在一起。
羋府姐妹三人早年就沒了母親,父親再未娶妻,一直守著我們三個長大。
我忽然覺得眼睛酸,就好像有什麼從來都沒變,又好像有什麼在悄然逝去。
強著心底的惶恐,我們姐妹二人在家中陪了父親三天。
二姐回來,父親高興,臉都紅潤了幾分。
但轉過一場春雪,又迅速衰敗下去。
皇子滿月宴后,我們再也沒見過長姐。
父親病重的消息傳到宮里,可是從未等到過回音。
每個人心里都繃著一弦。
盤踞在素城虎視眈眈的大渝軍,城外越來越多的流民,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暴。
煙雨樓里多人揮金如土,大約是覺得這日子有今天沒明天,不如揮霍地好。
勸誡周帝賑災練兵的臣子一個接著一個地往柱子上撞。
但敢死地畢竟。
沒幾天就死干凈了。
剩下的臣子靜默不語。
二姐下朝回來說,戶部和兵部把頭埋得很低。
國庫沒有銀子,軍隊沒有士兵,大周虧空太久了,朝臣亦無能為力。
所有人都在等一場暴風雨。
14
元月十九,父親難得氣不錯。
他將我進去,遞給我一個包袱,里面是一些金銀和房契,還有一張戶籍在城的文書。
「阿舒。」
父親很這麼喊我。
皮猴子,三傻子,三丫頭……
「你娘家在城,城易守難攻,駐軍的盧太守也是個有謀略擅掌兵的。就算京城失守,打到城也需要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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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房契是你娘當年的嫁妝,有人會護送你走,改個名字,換個份,以后你就是城人。」
我抖著聲音摁住父親的手。
「爹,我不走。」
他嘆了口氣。
「你長姐是皇后,二姐在軍中,都是走不得的。」
「現下還有機會走,就走罷,不要讓你兩個姐姐擔心。」
父親不容拒絕地將包袱推進我的手里。
后來啊,我真恨自己的遲鈍。
天下戰,為一國丞相,送去哪兒能比留在自己邊更安全呢。
除非,他已經發覺自己護不住我了。
但我還沒來得及走,大渝的求親先送進了城。
那使者大搖大擺,后跟著一個營的壯漢,他們兵強馬壯,高高地俯視著城神麻木的百姓。
大渝求娶周朝的公主,作為條件,愿意退兵。
周帝無姊妹,無兒。
使者惡劣地一笑。
「宗親、朝臣,也都是可以的,聽聞羋相的二兒尚未婚娶,再合適不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