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實在太難看了。
我試圖緩和氣氛:「好久不見啊……」
楚珩紅著眼眶,打斷了我的寒暄:
「夏安,和我去國吧。」
我又愣了一下。
「我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魂……」
他俯,又重復了一遍:
「夏安,和我去國吧。」
已是哀求。
我明白他的意思,嘆了口氣,用輕快的聲音說:
「醫生說過啦,我這個時候就好好福,別的都……」
「喂,你可不許哭啊,你是他們幾個里面最堅強的……」
我出手想一他近在眼前的臉頰。
剛抬手,就被他握進了掌心。
一滴淚倏忽落在我的手背上。
楚珩的額頭抵上來,他慢慢閉上眼:
「夏安,我沒你想的那麼堅強。」
08
我知道的。
外表高冷的楚珩,實際上是個膽小鬼。
十七歲那年,高考之前。
楚珩的媽媽突然出現在小區,說要帶他出國。
我們不知道楚珩的爸爸媽媽如何涉,只知道最后的結果:
楚珩高考完就要跟著他媽媽走,去國了。
夜里他敲響我的房門,紅著眼眶說:
「夏安,我不想走。」
他抱著我,聲音都在抖:「夏安,我害怕……」
當時我哄了他很久,才把他哄好。
可此時此刻,我怎麼哄他都沒用。
「啊,我頭疼……」
我做作地撒,楚珩哽咽著抬起頭。
「夏安,你騙我……」
他說的不是現在。
我心虛地目移了移,就上了病房門口另一個人的視線。
一西裝套的應佳妮,無聲無息不知道站了多久。
視線對撞,渾震了一下。
我驚喜地剛喚了聲:「佳妮……」
應佳妮捂住,猛地轉跑走了。
「......」
「佳妮肯定又躲起來哭了,我去看看。」
我示意楚珩松開手,可他不為所。
我嘆了口氣,無奈至極。
一個個都是哭鬼啊。
我都還沒來得及哄,許朦和陳星宇也前后腳到了。
許朦撲到床前,踉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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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都沒說呢,眼淚就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陳星宇跟在旁邊,往日里極其沙雕的一個開朗大男孩,這會兒像了天大的委屈。
他幾度哽咽,最后也只說出了一句:
「夏安,你瘦了……」
不知為何,我的眼睛突然就酸了。
這樣可不行啊。我是最堅強的那個人,不能被他們染了。
我捂住腦袋,夸張地哎呀了一聲:
「你們再哭下去,我頭就……」
毫無預兆,疼痛席卷。
一眨眼,我墜落進了無邊黑暗。
09.
死亡是什麼?
十六歲那年,我被老師倉促出教室,被告知父母遭遇了車禍。
我站在醫院搶救室門前的時候,就面對了這個問題。
那時候我以為,死亡是迅疾的、猝不及防的,讓我毫無招架之力。
直到一年前,我拿到醫院診斷書的那天。
我接到楚珩的電話,他說:
「夏安,我回國了,回來慶祝你獲獎。」
前幾年他也回來過很多次,可各種緣由,我們總在錯過。
那一次,我知道我們就在同一座城市。
但我騙了他,說自己去了南法。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問:
「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留在這里等你,好嗎?」
我玩笑著反問他:
「你能等多久啊?你在華爾街的工作不要了?」
楚珩的回答幾乎沒有猶豫。
他說:「夏安,你想讓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
我一直清楚,我跟楚珩之間,是隔著一層窗戶紙的。
但我以為,隨著距離和時間的拉扯,那層窗戶紙終究會消失。
可那天,楚珩試探著,重新將它攤開了。
我仰頭著沉的天,輕聲回答他:
「不必了。」
那天我才明白,死亡原來也可以是一個過程。
和一個個冰冷的儀打道,神在和死神上演拉鋸戰。
半年前我第一次化療,做完后痛不生。
我跑去塞羅那,在群里發瘋地說想要自殺。
其實我說的是真話。
但應佳妮像小時候一樣哄我:
「安安乖,委屈了就哭出來,好不好?」
我哭著跳完傘,又笑著和他們說:
「找死的覺真不錯。」
過年的除夕夜,許朦在電話那頭埋怨我:
「你怎麼這麼笨,時間都安排不好,我們都在家,就你過年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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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騙他們說,自己在遙遠的新西蘭。
其實那會兒我正躺在醫院病床上,著月。
醫院到家的距離只有六公里。
我跟許朦開玩笑道:
「這麼想我,你打個車來找我嘛。」
我一直瞞著他們,騙著他們,不敢告訴他們。
只因我知道,一旦我說出口。
他們就會不顧一切來到我旁。
10.
這一年我已經很習慣病痛。
我以為我變得足夠堅強,可以坦然面對死亡了。
可當我睜開眼,看見他們都在的那瞬間。
忽然就,有點淚崩。
「夏安……」
他們喚著我的名字,一個個圍上來。
看到那些張的臉上,一雙雙紅腫的核桃眼。
我莫名又笑了,還有點小得意。
「這下都肯參加我的葬禮了吧?」
一開口,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虛弱得不像話。
陳星宇又哭了,但他立馬轉頭躲到了眾人后。
大家很有默契地盡量不在我面前流悲傷。
許朦死死咬住牙,恨恨地罵了一句:
「夏安,你混蛋!」
從小到大我們吵過那麼多次架,罵人的水平卻還是沒長進。
我聽而不聞,將床頭柜里的幾張紙遞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