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醫,不過是賣丸藥的江湖騙子。
畢竟是混跡江湖的騙子,這句恭維臉不紅心不跳地認下了。
可是撒了一個謊,就要用無數個謊去圓。
醫不能見死不救。
所以背著自己,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半人高的荒草里。
秋日的風吹得人寒,李行舟看著的汗珠順著碎發滴下來。
的子熱得像個小火爐。
可被冷風一撲,又哆哆嗦嗦打了個噴嚏。
李行舟暗暗想笑這個騙子自食苦果,便打定主意捉弄。
想了想,決定編了個份哄玩。
「我在家中排行老三,是二房妾生的孩子,大娘子和父親都不喜歡我。今日踩了夾,也是因為我想討好大娘子,主攬了尋春日宴場地的活,現在想想,八是設的陷阱。
「小到元宵花燈,大到丫鬟下人,都是先給弟弟,我是從來沒有的。
「謝謝你呀小醫仙,等我回去,就給你安排個澆花丫鬟的位子。」
養傷的這小半年,自己撒了很多拙劣的謊。
哪怕看到了那假藥瓶子,也假裝不知道是個騙子。
金珠都信了。
送自己一個便宜的兔子花燈,說是撿到的,并不是特意買的。
送自己一瓶討喜丸,說吃了以后父親和大娘子就會喜歡他。
薛兆一定是豬油蒙了心,才覺得這個蠢姑娘別致。
自己回去一定要笑他被雁啄了眼睛,錯把魚目當寶珠。
說話間,已經到了晚飯的點。
父親忙著應酬,三日不曾與母親一同吃飯了。
就算回來,也都往小娘房里去,哪怕小娘只會做三兩盤家常菜。
只有母親守著一桌冷飯。
還沒吃一口,母親的話已經先涼到胃里:
「若是你哥哥還活著,如今家中的擔子也可替你父親擔著。
「若是你立得住,也不會二房那對賤人分去一分家私。」
李行舟不說話了。
「明日你就去鋪子里頭盯著,消息說沈家爺是暗訪,可那沈家爺沒經過事,也藏不住份,稍微試試就餡了。」
綠婼了眼神不快的李行舟,小聲道:
「可是姑母,行舟哥哥的還沒好全。」
「他自己閑逛摔斷了,還惹了樁風月債,怎麼還要我心疼他嗎?」
綠婼不敢說話了,只垂眼盯著調羹上的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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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婼很好,也聰明,將來生意上的事能幫你拿主意,等年底就把婚事定下來,興許你父親見你了家,會覺得你靠譜起來了。」
綠婼怯地低下頭。
一口米飯冷冰冰地卡在嚨,李行舟只低頭嗯了一聲。
「你不要以為自己了天大的委屈,要是你哥哥還在,我也不至于指你。」
接著便是母親哀怨的訴,像漫長的咒。
咒別人,咒的孩子,也咒自己。
唯獨不舍得咒那個欺騙了一生的男人。
下了雨,屋外看什麼都霧蒙蒙的,院子都浸在紅的燈影里。
像金珠假藥瓶上的紅箋子,下雨沁了去,會把指尖染紅。
提燈穿過花園時。
他聽見隔壁院落弟弟無憂無慮的笑聲,聽見小娘滿含疼惜的嗔怪和父親的稱贊。
李行舟了眉心,滿眼倦怠地攤開賬本。
還是從小跟著的奴才侍墨捧了食盒來:
「主子,奴才拿了些點心,看賬本費神,好歹吃些墊墊肚子。」
致的點心卻看得人毫無食。
李行舟忽然想到了金珠做的飯。
一開始他以為金珠的廚藝很好。
金珠會用熱鍋熗了蔥段,倒滾湯,面煮好再臥個蛋。
后來才發現只會煮蛋面,吃到李行舟暗暗發誓回去再也不吃蛋面了。
想廚房煮碗面送來,可是那幾個月畢竟吃夠了。
算了。
母親知道了,明日不定又拿這事說什麼。
手邊一瓶糖丸子,是金珠給他的討喜丸。
李行舟鬼使神差地拈起一粒放口中,狀若無意地問起侍墨:
「真的拿了錢就走了?」
「是,聽說一開始在門口鬧呢。」
……
果然。
「鬧什麼?是在罵我嗎?」
李行舟大約能猜到金珠會怎麼罵他。
大騙子,白眼狼,忘恩負義。
隨怎麼罵,反正本來就是耍玩。
侍墨左看右看,才小聲說:
「金珠姑娘沒罵您。」
「那是怎麼鬧的?」
「說,不行咱們就不爭了,好歹保住一條命,要您等著救你出去。然后老夫人給了錢,拿了就走了,我猜應當是想拿了錢回去找機會,救您出來。」
……
李行舟覺得心口悶悶的,像被誰打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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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生氣?難道真的蠢到至今都沒察覺,自己一直都只是在耍。
外頭雨淅淅瀝瀝,打在窗牖上,他的心緒如初春雨腳一般吵鬧。
口中糖丸子化開,竟然有一種奇異的甜涌上心口。
除了煩悶,竟然也有幾分竊喜。
等簽下沈公子的單子,再去跟金珠賠禮道歉。
見到自己平安無事,一定欣喜若狂,什麼氣都沒了。
要是還有點生自己的氣也不要,大不了給好些銀票。
唯一煩惱的是,要怎麼和母親說自己不能娶綠婼,因為自己看上了一個份低賤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