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論行騙,你道行不夠看,回去后腳踏實地干點別的吧。」
蔡掌柜氣不過,嚷嚷著要報。
那騙子聽說要報,趁我不備,倉皇撞開門跑了。
蔡掌柜要去追,蔡娘子嘆了口氣,擺擺手:
「算了吧,畢竟沒有真上當。
「多謝姑娘!要是他得逞,咱們小本生意,要賠進去多銀子!但是姑娘怎麼知道那是個騙子?」
咳,因為我爹就這麼騙過人。
先砸下個天大的餡餅,再合乎常理地幾番為難,作勢收回。
一拋一收,合乎常理,店家如魚兒咬餌上鉤。
「哪里知道,只是覺他不對勁,留了個心眼。」
我爹的騙是家學淵源。
風馬燕雀瓷,金評皮彩掛是全套子的。
他喝多了難得不打我的時候,也肯跟我吹噓,除卻的燕,沒有哪一門他不的。
又瞧了瞧我的臉,說以后我長大了,能替咱家補上這個缺。
我就跟著他,三歲裝病,五歲裝殘,七歲藏在布袋里陪他裝天師。
后來他詐到一塊鐵板,被人識破打得稀爛,抬回家兩天就死了。
「姑娘,這裁的錢我就不要了,我呀免費給你做一!」
「不必,我有的是錢。」我掏出一張銀票,「只是勞煩娘子兌了來。」
沉甸甸的銀子揣進包袱里,平白人腰板也直了。
腳一抬邁進酒樓。
先定了一間上上等的房,要熱水來沐浴,要一壇最烈的兒紅。
哦對,瞧那花子吃包子吃得香,再來一屜包子。
明日醉到日上三竿再起。
就再也不會為過去的事難過了。
可沒等來一屜包子。
等來了兩個兵架著我。
我慌得把這陣子做的壞事全想了一遍。
為了給李行舟治病,賣了十來個生子丸,七十壺金槍不倒藥。
其實都是梨甘草熬的糖丸子。
他們押著我,把我包袱倒出來,里頭丸藥散了一地。
他們看也不看,只瞧見另一張銀票,眼睛一亮。
被我連累的,除了綢緞店的蔡家兩口子,還有那個栽進泥坑摔了,沒跑遠的憨。
兩口子了保金,又是做生意的老實人,沒吃苦頭放了出去。
憨就倒霉了,就因為被蔡家兩口子順口指認,老爺又疑心他是我同伙,兩罪并罰比我多挨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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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報了,說你今日在門口攀扯誣陷。
「李夫人心善,信了你一個孤的話,接你進府你卻了歪心思。
「既然錢追回來了,人家說不追究了,你與同伙各打十,小懲大誡。」
真狠啊。
結了前仇,李夫人再也不怕我說李行舟的事了。
蔡家兩口子還是不信我會錢。
蔡娘子見打得重,怕出人命,掏腰包墊了藥費,雇了輛牛車,把我和昏迷的憨一并送回金家村治傷。
路上嘆了口氣,把我的頭發捋到耳后:
「太欺負人了。
「姑娘,不怨你,我信你。」
我不肯說話,也不肯抬頭。
只把臉泡在眼淚里,蜇得臉發痛。
只是死死咬著下的被子,生怕哭出聲。
我以為看熱鬧村民都會過來嘲笑我,笑我被雁啄瞎了眼,笑我癡心飛上枝頭卻摔折了。
可是沒人笑。
「怪可憐的,爹那個樣子,娘又死得早。
「來個人麼,說兩句好話,就當了真。」
相信我,比怨我還我疚。
可憐我,比笑我還我難。
夜深了,人散了,陳大夫在外頭睡著了。
只剩我和憨,上的傷一到晚上又疼又熱,稍一彈就疼得齜牙咧。
「對不住啊,我不知道會連累你多挨十,你跟他們說了嗎?說你不認識我。」
憨疼得連說話也打,恨恨道:
「說了,他們、他們問主謀是誰。
「我一急就磕,說我我我……」
……
難道是我勸得他良心發現,就把罪名攬下來了?
我心里一陣。
「我、我不知道,我不認識你。
「可他們沒聽我說完,就開始打了。」
……
「是我對不住你。」
「你跟他們有什麼仇?他們要這麼對你?」
……
沒仇,有恩。
憨想了想,嘆了口氣:
「有恩還打你,那這個李行舟的很壞了。」
這就說來話長了。
04
撿到李行舟,是半年前,我去摘草藥熬糖丸子的路上。
天很晚了,看到李無憂的時候,我還以為看到了勾魂的艷鬼,嚇得我險些扔了手中的鐮刀。
他說自己被大夫人暗害,踩了夾,恐怕傷到了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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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無憂瞧見我在花草中挑揀,又看見我背上的藥簍子,便笑道:
「小娘子,瞧你在摘草藥,你是醫吧?」
不是。
我要是醫就好啦。
那我娘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七歲那年,我娘病得還剩最后一口氣時,我不要學我爹招搖撞騙,要踏踏實實地掙錢養活自己。
可死得太早了,還沒教我什麼腳踏實地地掙錢。
而兩年前,我爹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時,只嘆自己騙不,愿賭服輸,要我發誓把家學發揚大。
見我不吭聲不接茬,我爹手去夠床頭的柳條,要像平常那樣打得我滿屋爬。
我哆哆嗦嗦護著頭。
那一柳條到底沒下來,因為我爹到柳條就死了。
留下一個十四歲的我。
不知該聽我娘的,還是聽我爹的。
我想,那我就熬糖丸子騙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