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沒仔細看,如今看來憨生得一副風流段好皮相。
像從生下來就是錦繡堆里長大的,會為花魁一擲千金,為戲子午夜出奔。
也是,不然怎麼能裝富家公子騙人呢。
我左看右看,覺得還差點什麼。
「差一把扇子,不扇風,就這麼拿著。」
沈川清比劃完,還不肯放棄自己那個本不存在的錢袋子,
「我原來有一把紫檀扇子,可惜連著錢袋子被人了。
「一把扇子略好些的,也要幾兩銀子,要是名家題字,又要翻倍了,你還有錢嗎?」
沒錢。
但是不要。
就買最便宜的扇子拆了扇面,扇骨放茶水里泡著,再打磨。
便宜的楊木就有了紫檀木一樣的。
名家題字?
空白的扇面就好,人猜不出價錢。
憨了那把茶水泡過的扇子,沒見過世面似的目瞪口呆:
「那我幾十兩買的扇子算什麼?」
算你有錢。
「金珠,你可真聰明。」
看憨滿眼崇拜,我不免有些小小的自得:
「若是論騙,我爹當年裝第一富商沈石萬和胡商,兩頭騙,騙了胡商兩箱鴿寶石,騙了沈石萬一箱金錠子的經歷才奇。」
憨怔住了,咬牙切齒道:
「那是你爹騙的?他真敢花啊。」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去會春樓聽曲,就是有評彈的那家,沈川清是姑蘇人,要會講幾句吳語,我教你。」
「可萬一我不會講吳語,也不聽評彈呢?」
「你不會是自然,但沈川清怎麼可能不會呢。」
我嘆了口氣,覺得憨真是笨,
「就算他不會,別人覺得他會講聽,就夠了,你只要會講兩句,剩下的我會說。」
憨有些意外:
「你會講吳語?」
「我阿娘是姑蘇的,會唱昆曲也會唱評彈,教過我。」
當年我娘在樓里跟著戲班子唱曲。
我爹假扮沈石萬行騙時,遇見了我娘。
他說我娘跟那胡商一樣,以為他有錢,才跟了他出奔。
我爹始終認為我娘是貪慕榮華富貴,所以這日子過不下去。
但是阿娘跟我說過,見到我爹前,給沈石萬唱過曲,一眼就認出了我爹是假扮的。
可是阿娘那時只覺得自己能拯救我爹,讓他浪子回頭,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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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爹到死也沒改。
「今日先去李趙兩家綢緞莊子看過,再去會春樓喝茶聽評彈,等魚上鉤。」
我戴著遮面的冪羅,挽住憨的手臂,走進趙家布莊。
伙計們打量我和憨的著,便殷勤地把我們瞧過的緞子一一捧來:
「這都是做裳的好料子,花樣也新的。」
憨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耳語道:
「金珠,這是二金庫錦,二十兩恐怕難買一卷。」
「你這樣一點不像個紈绔公子,紈绔公子買東西是不看錢的。」
聽我這麼說,憨有些委屈:
「也、也看的。」
我悄悄翻了個白眼:
「一看你就是窮慣了的,有錢人可以一言不發,可以說貴,但是不能怯,你記得你是沈川清,不是憨。
「要裝個揮金如土的紈绔子弟,懂了嗎?」
沈川清頓時了然,便隨手指了一排:
「阿敘,這一排有喜歡的嗎?要是喜歡,一并他們裁剪了。」
我悄悄給沈川清比了個大拇哥。
沈川清得了夸獎,不免有些自得。
「不好。」我瞧了瞧,故作矜地搖頭,「咱家那邊這樣的花樣織法都老了,這邊才時興起來。」
沈川清很上道,思忖片刻便笑問道:
「小伙計,你們是自家有織坊嗎?我瞧著花樣與別還不同。」
這話問得伙計得意起來:
「我們家掌柜的新聘了一批南邊來的織工,不知道娘子家在何,但是在粟城,咱家的織法是最新的。」
「這里比不上家里,阿敘再瞧瞧呢。」
「不要,要真做了一,回姑蘇那些姊妹不要把我笑死?」
沈川清無奈地沖伙計一笑:
「我們再瞧瞧。」
趙家伙計瞧著我們又進了李家綢緞莊的門,又面難地出來,去了會春樓。
「金珠,咱們什麼都不買,他們不覺得咱們兜里沒錢嗎?」
「咱們不是沒錢,是一個也瞧不上。」
我多留了個心,瞥見趙家伙計換了裳,悄悄跟了上來,坐在我們后頭。
我端起面前茶盞。
能把人皮子燙禿嚕的茶,我抿了口放下,學著李行舟他娘的樣子,用帕子輕輕按了按角,跟沈川清埋怨道:
「好冷的茶。
「井水就是再烹,也有子寒意,我吃不得這麼冷的。
「吃麼吃不好,穿麼穿不好,要不是跟你出來一趟,哪里這麼多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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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清很上道,就輕言細語地哄說這里不比家里,難免委屈些。
臺上唱的是《白蛇》。
我也跟著哼唱了一句:
「如水流年須珍惜,莫教誤了年。」
沈川清聽得愣住,小聲夸我:
「唱得真好聽。」
這算什麼,我會的可不止這點。
正說著,有茶樓伙計送來了曲單子,說有人請沈公子點戲。
我抬頭去,就看見那小伙計跟著一個胖男人,似有若無地往這邊瞟。
沈川清下意識去接曲單子,卻被我輕輕按下:
「我家相公不姓沈,別是請錯人了。」
那伙計還在疑心,胖男人若有所思后猛然反應過來,又忙跑去親自叮囑了伙計幾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