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伙計又送來單子,賠著笑:
「說錯了說錯了,是請姑娘點。」
我并不接曲單,只笑笑:
「不拘唱些什麼,就唱拿手的好了。」
沈川清附在我耳邊小聲問:
「不就想讓他們誤會嗎?怎麼不承認我是沈公子呢?」
「呆子,越不承認,人家就越覺得猜對了。」
沈川清恍然大悟,點頭稱是。
一曲唱完,便有人來沈川清旁邊坐著。
那胖男人目掃過沈川清腰上扇子,又打量我的冪羅,猜著和我說話容易些,便笑道:
「在下趙家綢緞莊掌柜的趙佑,公子姑娘怎麼稱呼?」
「奴名紫敘,我家相公……」
我還沒想好憨假名的假名。
趙佑恍然大悟,已經幫我解了圍:
「無妨無妨!英雄不問名姓!
「這會春樓評彈雖好,但是姑娘剛剛也說了,茶水都是的,咱家旁的不敢說,茶是一等一的,姑娘公子若是聽累了可愿賞?」
不等我接茬,忽然聽見一個悉的聲音:
「趙叔好不客氣,怎麼還來我家茶樓搶客人了。」
是李行舟。
他已經不是在我家養病時,麻布的李無憂了。
眼前人一暗浮的錦袍,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唯獨和李無憂一樣的,是那雙漂亮眼睛看見我時有片刻晃神。
他掃了一眼沈川清,目久久地停在我的冪羅上。
還是旁綠婼晃了晃他的手臂,他才如夢初醒:
「聽說我家布莊伙計招待不周,今晚李某在自家酒樓設宴,也帶了幾份市面罕有的料子,二位再挑一挑?」
我渾僵,指甲死死掐著手心。
沈川清卻捉住我的手,溫溫笑道:
「公子費心,我家小阿敘吃不慣粟城的菜。」
「李某怎麼一聽姑娘聲音,就覺得親切,似曾相識。」
我回握住沈川清的手,很快笑道:
「說笑了,我家相公花五百兩買的我,怎麼就與李公子眼了?」
李行舟愣住了:
「五百兩?」
「還是李公子覺得,奴不值這個價?」
綠婼看我的眼神也有了幾分輕蔑,小聲嘀咕一句:
「我說什麼時候沈家公子娶妻了,原來只是花錢買來的妾。」
沈川清卻笑著攬過我:
「姑娘這話說錯了,紫敘雖為妾,沈某還未娶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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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舟眼神復雜地盯著沈川清,還想再多問兩句。
綠婼拉了拉他的袖,示意李行舟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談。
「好了,李公子也該早日家,這沒家的人就是不懂。」趙佑趕忙打圓場,「既然吃不慣粟城的口味,我家請了兩個淮揚廚子,明日我做這個東道,都來都來。」
粟城的春日總下雨,回客棧的路上細雨如織。
沈川清將傘往我這里偏了偏:
「喂,別難過啦。
「那個綠姑娘雖然穿金戴銀,但是沒你漂亮,真的。」
我吸吸鼻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話:
「難過?我才不難過。」
沈川清起袖子,哭笑不得地指著手臂上的瘀紫:
「這不難過?」
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已經很厲害了,換作是我,應該當場給他個耳了。」
我還想犟一犟:
「我不是難過,是看見外頭下雨,想到了我娘常常念叨的。
「小樓一夜聽春雨,明朝深巷賣杏花。
「我娘說在姑蘇的老家,門前就栽杏花,說是將來能得貴婿。
「我難過是因為這個本不準。」
沈川清不再笑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個聽起來,比前一個傷心的理由好一些。」
人到客棧,風吹散愁云,送進來幾縷月。
沈川清睡在地上,翻了個瞥見我拜月,便問:
「求神?許什麼愿?讓李行舟早遭報應?」
「我在求神仙保佑沈川清長命百歲,平安康健,你也起來跟我一起拜拜。」
等我去推他拜拜時,沈川清已經困得睡著了。
他翻了個,睡夢中還不忘跟我邀功:
「金珠,我演得怎麼樣?」
呸,幾次差點餡,還在那里邀功呢。
我想順便求神仙保佑憨騙更上一層樓。
可是想了想。
算了。
神仙啊,求您也保佑這個笨騙子跟我騙完這一遭后苦海回,走上正途。
第二日,桌上擺了一竹盤滿滿的杏花,還沾著水。
沈川清倚著門朝我笑,日照著他的背影,連頭發都在發。
不等我驚喜,他又低聲音:
「昨晚睡得早,今早聽見巷子里有姑娘在賣。
「我不想買的,可是一頭被伙計看見了,伙計要討好我,趕把賣花姑娘進來了,我就不得不買了,還不能就買一朵,多窮酸啊,不合我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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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貴呢要三十文,記在二十兩里頭,你可不許賴啊。」
……
沈!川!清!
不等我捶他,沈川清已經笑著為我打起簾子,請進來一室融融春:
「走吧,吃白食去咯!」
06
為討沈川清歡心,宴席臨水而設,一水之隔又有昆曲班子唱曲。
綠婼察覺到了李行舟時不時看著我的面紗,便醋道:
「紫敘姑娘怎麼不摘面紗呢,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病?」
這話剛落,氣氛驟然冷下去。
李行舟不悅地瞧了一眼綠婼,忙起敬了沈川清一杯酒:
「我這表妹言行無狀,我替賠罪了。」
沈川清正眼也不瞧他,拈著手上的杯子不語。
從昨日演一場戲后,憨已經起了范兒,演起沈川清如魚得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