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另外幾個被主人瞧上的,帶去東都了。
「盼兒,你說你也生得不比們幾個差,怎的就沒那樣的機會?若不是我臉上有胎記,我無論如何也要求個去家主面前伺候的機會。
「你沒聽說嗎?春花都被家主收了房。家主雖年紀大了點兒,可那也是東都有名的人家,春花這是一步登天了呀!」
同我一起的姑娘九兒。
家就是莊子上的佃戶。
我搖搖頭,并不羨慕。
從不曾見識過那所謂大戶人家里的模樣。
一座大宅子,一個毫無依靠的姑娘,若是被男人厭棄了,便是孤老終生。
若是太過惹眼,更有可能命喪黃泉。
們從未見識過那些掌家大婦的手段,后宅里的爭斗,便是人的戰場。
「九兒,這世上能靠得住的,永遠只有自己。」
哪里有什麼平白無故的好?
那些本不應得的,若是突然某一天得到了,往往是要你用更珍貴的東西去換的。
「好好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田,總是最安心的。」
我同九兒在路口分開,懵懵懂懂看著我。
不懂。
我也盼著這一生都不用懂吧!
掀開院門,家里沒人,院里的土總有半尺厚,墻角的草都已枯黃了。
家里的原本的桌子椅子全沒了蹤跡,既沒有我阿娘,也不見我阿弟。
我心頭發慌,跑去地頭,地里的麥子都收了。
「五嬸兒,我阿娘同阿弟呢?」
我問隔壁田里割麥的嬸子。
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了看我,抿了抿,猶豫了片刻,終是開了口。
「盼兒,你阿娘沒了。」
我如遭雷擊。
還不足一年,我阿娘怎會沒了?
上又沒什麼大病。
我眼前一花,跌在了地上。
五嬸兒跑過來扶我。
「你這孩子,可不敢有事,你家清和還盼著你去救呢!」
18
原是我爹,發現了我娘藏的三百文錢,他拿著那三百文錢上了李寡婦的床,自此便食髓知味了。
今日搬走了家里的桌子椅子,明日搬走了柜子箱子。
待他將家里的東西都倒騰得差不多時,又要賣了家里的兩畝地。
我阿娘不允,同他拉扯,他將我阿娘推倒了。
我阿娘的頭磕在了院里的水井沿兒上,他也不管,賣了地去了李寡婦家。
Advertisement
等我阿弟他回家時,我阿娘已沒了。
他將賣地的銀錢花了,又賣了我阿弟。
「他將我阿弟賣去了何?」
「不知,你得問你爹去。真是作孽哦!好好的一個家,就這樣散了,你阿娘還給你買了一塊紅布,說你嫁人時要給你紅襖子穿,不敢拿回家去,布就在我家放著……」
我背著包袱,上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路往村子跑去。
甚至連一滴淚都不曾流。
這世上唯一在乎我的人沒了呀!
我推開李寡婦家的門,坐在房檐下嗑瓜子,看見我也只是淡淡一眼。
「我爹呢?」
「我怎知曉?」
「我爹呢?」
我又問道。
「他沒了銀子,拿什麼上我的炕?」
我看著眼前的人,描眉畫目,如云般的黑發堆疊在脖頸,除了年紀大點兒,是個人兒。
我該怨、該恨的。
可那人不該是。
做這皮生意,也只是為了活著罷了!
殺了我阿娘賣了我阿弟的,是我的親爹。
「你知道他將我阿弟賣哪兒去了嗎?」
似沒想到我會問這樣一個問題,微微吃驚地看著我。
「聽他說賣到了城里的魏家去了,就是開酒樓的魏家。」
我轉。
住了我。
「你不恨我嗎?」
「我該恨你嗎?」
我拉上院門。
我阿娘的墳孤零零地立在小小的山包下,連棵遮風擋雨的樹都沒有。
「阿娘,你不該同他爭,你活了三十年從不曾爭過,怎的那日非要同他爭呢?怪我,我該同你實話實說的,我們有一百兩銀子,他愿意賣便賣去,我帶著你同阿弟我們尋個地兒也能活的,阿娘……」
我將頭在我阿娘的墳包上,溫熱的淚水滴在黃土上,砸出了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坑。
我已沒了阿娘。
活著的時候就像個影子,日子將熬干熬,只剩下唯唯諾諾的屈從和懦弱。
可是這世上唯一還念著我的人,是我的阿娘啊!
沒了,我便沒了來。
亦不知自己的去。
阿娘,阿娘……
我喃喃。
可這世上已再也無人應我了。
那些我習以為常的舊事,忽然就流水般涌了過來,只一瞬,就將我淹沒。
Advertisement
坐在炕沿上垂頭給我做鞋子。
煮了一顆蛋遞到我手里,說我盼兒也有蛋吃了。
蹲在地里割麥子,汗水混著泥土從額角一串又一串地流下來。
牽著我同阿弟,走過村口的木橋,怔怔地著遠方。
我不知道著的遠方有多遠。
可終其一生,也不曾去過自己的遠方。
……
阿娘。
阿娘……
19
我背著包裹走到村口,走過阿娘牽著我走過無數次的小木橋。
回頭再看,小小的村莊,同舊時無異。
旁人的日子還是日子。
只是我再也沒了我阿娘。
我得去尋我的阿弟。
他一定還在等著我,等我去尋他。
他還小,不知有多害怕。
天已慢慢黑了下來,沒了進城的牛車,可我不怕,我能走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