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沒什麼好怕的了。
可是就在離村子不遠,我看見了一個晃晃悠悠的人影,他腳步虛浮,風一吹來,滿酒氣。
他用賣了我阿弟的錢去喝酒嗎?
我咬看著他慢慢走近。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
他里念叨著什麼,可我一句也聽不懂。
這世上有各種各樣的爹,他這樣的,并不稀奇。
殺了妻子,賣了兒子,還能心安理得活著的男人不止他一個。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人孩子,于男人而言或同牛馬一般吧?
甚至還不如牛馬。
能著妻子、護著兒的,或算是全憑著良心吧?
他是我爹,在我心里,他從來都算不得一個人。
他從我旁走過,或是天太黑,或是喝得太多,他竟沒認出我來,繼續跌跌撞撞地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他后喊他。
「你將清和賣了多錢啊?」
我問他。
他回過頭來,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遍。
吸了吸鼻涕,出了一手指搖了搖。
「十兩,不值錢。」
他又回過頭,繼續往前走去。
我跟著他走過木橋,走到村口的菜地旁邊。
他似不知自己走錯了,還一直往前走著。
再往前便是村里積糞的大坑。
坑雖然大,卻并不很深。
我眼睜睜看著他掉進去,掙扎了片刻站了起來,坑里的糞只到他的腰深。
他里罵罵咧咧。
糞坑邊上放著一帶糞勺的子,我撿起來,用那子將他捅倒在坑里,他埋頭摔了下去。
天上的一圓月灑了一地清輝,我看著他起來,又將他回去,如此反復。
我看著他慢慢驚恐害怕,想著我阿娘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害怕,阿弟呢?是不是更怕?
這樣一個畜生,還是會怕的呀!
他又跌了下去,又要掙扎著站起來,可這回再也沒能站起來。
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不覺得自己是殺了一個人,那個人還是我爹。
「阿娘,你安心去吧!我定然將阿弟尋回來,來世你要做一個快活幸福的人,將我們都忘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害了你的人,他會下地獄的。」
我扔了子,抬頭看了一眼圓圓的月亮。
我也是要下地獄的,可我不怕,也不悔。
「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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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我。
我回頭看他。
他就站在月亮的清輝里,肩頭披著的銀斗篷亮得晃人眼。
我不知他是何時來的,又看到了多。
總是這樣的。
我總想在他面前做一個快活的、單純無害的小姑娘。
我想在他眼中自己該是這樣一個姑娘的。
可總是事與愿違。
我最狼狽的、最算計的、最刻薄的、最歹毒的瞬間,總是被他看了滿眼。
「水生,你來了呀!」
20
我歪頭沖著他笑。
卻不敢再往前走半步去。
他看見了,看見了我殺了我爹。
他慢慢走了過來,我退了又退,可終是退無可退。
我爹就在我后的糞坑里無聲無息地趴著。
「走,跟我回去。」
他出手來,輕輕拽起我的袖。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一步一步地,穩穩地帶著我往前走去。
我癡癡看著他在月下更顯清冷的背影,不知為何,覺得委屈極了。
眼淚無聲無息地落下來。
他不回頭,腳步也不曾停下。
「你阿弟好好的,你莫怕。」
他的聲音依舊清清冷冷,傳到耳中,又人覺得格外的踏實安心。
我跟著他一路到了他家門口。
院門口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他爹就背著手站在門口等他。
他松開了我的袖,對著他爹行禮,了聲父親。
語氣生疏得像對著陌生人一般。
「你去尋了一整日的人就是?」
他爹蹙著眉頭,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水生同他生得像極了,只是他爹的眼神更加犀利深沉些。
「進來吧!」
他爹轉進了門,水生看著我,輕輕說了聲:「跟我進來。」
我踟躕著,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進去。
我同他本就是天差地別,他今日是早就尋到我了,跟了我一路,還是旁的呢?
總之他一日沒回家,他家里是知曉了,他爹是特意來等我們的。
「盼兒,跟我進去。」
他又回頭我。
起風了,風揚起他的發尾。
他就站在里。
神明般悲憫。
他有一雙清心寡的眼睛。
我跟在他的后,第一次從他家的正門走了進去。
他家的院子并不算很大,正面三間大瓦房,兩側各有兩間房子,后院有個小花園,水生的書房就在那里。
正堂的燈還燃著,水生掀開門簾,頓了頓,他讓我先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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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屋子便有熱氣撲面而來,才是深秋,他家已燒起了炭盆,且還燒著兩個。
他爹和他阿娘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被他們審視打量著,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有些心虛,到底是為什麼,又不大說得出來。
水生走到他阿娘面前,喚了聲母親。
他阿娘出手來握住了他的,他皺了皺眉頭,輕輕將手了回來。
那是一種不聲的疏離。
他阿娘看起來有些傷,很快又將緒收拾好,看著我笑了笑。
笑起來時,竟還有些般的。
我走過去對行禮。
手將我扶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