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你回去。」
我家的腌臜事兒,斷然不能同他扯上半點關系的。
他點點頭,在我的注視下轉。
我慢慢走過去,有人看見我。
「盼兒,你快看看你爹。」
我跌跌撞撞走過去,我爹就躺在糞坑外。
已被人用水沖洗過了,卻依舊臭不可聞。
我阿就在不遠哭號,眼里卻沒掉下一滴淚來。
我只看了一眼,便垂頭走到了一邊。
「你這歹毒的丫頭,你爹沒了,也不見你掉一滴淚……」
我阿看見我立時來了神,手就要扯我。
我側躲開,冷漠地瞅著。
「他殺了我阿娘,賣了我阿弟,你我哭嗎?哭什麼?哭老天有眼,竟他自己跌進糞坑溺死了嗎?」
我平靜地問。
我阿出一手指指著我,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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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有二兩銀子,是我這半年賺的,都給三叔,三叔將他葬了吧!只要一點,莫要同我阿娘葬一就是了。」
我拿出二兩碎銀子,將銀子遞到三叔面前。
「哪有夫妻不同葬的道理?」三叔目閃爍地說道。
「三叔既不愿,那我便只能將銀子給旁人,看看誰愿意吧!棺材也不必買,挖個坑埋了就是,離我阿娘越遠越好。」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
三叔手將銀子接了過去。
我爹是怎麼死的,為何而死,于我阿,于我三叔,于旁人有什麼干系?
誰會追究他那樣一個人的死活?
「按理說我阿娘沒了,我爹也死了,我同阿弟便該聽阿同叔伯的,如今我阿弟被我爹給賣到了城里的魏家酒樓,昨日我去尋過,魏家掌柜給了我爹十兩銀子,如今我要將人贖回來,至得五十兩。
「阿說說,現如今該怎麼辦?我決計是不能看著我阿弟給旁人家做奴仆的。」
「五十兩?你將我這把老骨頭拆了也賣不出五十兩來。在趙家做奴仆怎麼了?至不死……」
我阿厲聲說道。
「阿,奴仆若是那般好做,當年家里揭不開鍋時你怎的不曾將我爹那樣的兒子賣了?奴仆是賤籍,日后娶了妻生了子亦是奴仆,祖祖輩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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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弟做奴仆,那是萬萬不能的,阿今日便當著村里人的面說句話,我同阿弟的事兒阿到底管不管?」
阿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拍著大哭了起來,這回倒是真掉淚了。
「你這是我去死啊!那可是五十兩銀子,我倒是想管,可我拿什麼管啊……」
「既阿不愿管,我同阿弟日后如何便同你們再無干系,是生是死,是好是壞,都只看我們自己?」
「你不是本事大嗎?日后你們的生死,再同我趙家無關。」
我要的也只這句話罷了!
過了年我便是嫁人的年紀了,我沒了爹娘,婚事自然該是阿叔伯他們做主,可他們會真心實意給我尋門好親事嗎?
只要有人給銀子,他們定然眼皮不眨地就能將我給賣了。
我阿弟年紀還小,他們自然是要借機占了我家的院子同兩畝地的。
我得先將他們的念想給斷了。
三叔確實將我爹埋了。
用一張破草席卷了,埋在了村西頭的荒灘上。
我將家里收拾了。
進了趟城。
水生同他爹娘半年前去了東洲,前幾日回來在魏家酒樓吃飯,恰遇見我爹賣我阿弟。
水生家里的下人將我阿弟買了下來,就在他家的筆墨鋪子做學徒呢!
我去時他正趴在柜臺上跟著掌柜的學打算盤,算盤珠子在他手底下噼啪作響,他抿著角,眉眼間帶著認真。
不知何時起,他也長大了。
看我站在門口,他停了手,朝我跑過來,環住我的腰,輕輕地了聲:「阿姐。」
24
他并未哭。
「阿姐莫怕,日后我護著你。」
他仰頭看著我,眼里含著水,卻又格外堅毅。
「有你在,阿姐不怕。」
他說想留下,他想做個掌柜的。
「這孩子可是有的聰慧,只這幾日,算盤都會了。」
掌柜的慈眉善目,看著我笑呵呵地說道。
「你若是真想學也可以,可是要做掌柜,你首先需得識字,得會寫會算才,阿姐給你尋家私塾,你先跟著先生識字可好?」
我不知阿弟有沒有悟,只盼著他識些字,哪怕日后做個賬房先生,那也是門營生。
家里的那兩畝地,哪里能養得活一家人?
他絕對不能在趙家村過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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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讀書是要許多錢的……」阿弟咬猶豫。
「沒事兒,有阿姐呢!」
我拍拍脯同他保證,雖沒了阿娘,可你還有我啊!
「好,我聽阿姐的。」
我尋了家私塾,管吃住,一年十兩銀的束脩。
我又回了趙家村,同水生要回了那一百兩銀子。
他買下我阿弟時花了十兩,我給他時他什麼也沒說便收下了。
「我阿弟日后便在城里讀書了,只看他有沒有讀書的悟吧!若是有,我無論如何都要供養他的。」
「那你呢?」
「我嗎?我也不知,走一步算一步吧!」
世事無常,誰又說得準呢?
「盼兒……」
「水生,你已幫了我太多了,我不能總指著你的,我的路總得我自己走一走,你便只當不識我,我自己往前走吧!」
自那夜水生看見我殺了我爹起,我就已經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