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三坐在麻將桌上,只是不吭聲。
爸心急,催促了幾句。
牌友怪氣地說他厚臉皮,沒眼。
爸一時沖,先罵了對方的母親。
孫三當場掀了桌子。
他不聽解釋,指著我爸的鼻子,非說那句「去你媽的」,罵的是他。
眾人廝打了一場。
孫三掏出幾張錢,丟在地上,揚長而去。
媽嘆氣道:「好在錢是拿回來了,咱們以后不找他買,去鎮上買。」
爸打斷:「鎮上的東西貴得要死。」
兩人沉默許久。
我看著他們,心中生起一寒意。
我記得,孫三有次喝了酒,站在大路上,當著爸媽的面,地摟著我的肩膀,拿他油黃的臉我的臉。
爸媽笑嘻嘻的,只干看著。
我獨自掙扎,拉扯得孫三一個趔趄,拖著我倒在地上,才趁機跑開。
這是我的年噩夢。
前世一直沒問爸媽究竟為什麼看著我人欺負。
爸爸五大三,絕不會打不過孫三。
這一刻,我將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原來,他們只是為了省一點料錢,為了討好他。
原來,我攤上一對極為功利的父母。
前世,有七叔的那一句「狀元命」,又有我這個大兒在外面辛苦打工,供養著妹妹,他們樂得支持妹妹上學,盼著的福。
這一世,我卻沒有一個倒霉的姐姐來供養我,還是隨時會失學。
想著這一切,我走出院子。
隔著河,見七叔在對面碼頭上索著淘米。
他就住在對岸。
但若要過來這邊,卻得繞路走大橋。
夕靜靜鋪在水面上,粼粼的波。
這個人,上輩子害了我一世。
這輩子,我想把書念下去,頂好讓他再自愿開一次「金口」。
4
隔天,爸興沖沖地帶了本字典回家。
這本字典又大又厚,兩只手才捧得過來。
淡灰的封面,燙著金的標題。
他說:「這是我到盧家借來的。
「人家說,看在你家陳荷績好的份上,才舍得借呢。
「當年花了整整十六塊買它。
「盧凱就是翻著這本字典考上大學的,你也要爭氣呀。」
前世,我爸也借來了這本字典。
也是以我的名義。
可是因為太相信七叔的預言,連也不準我一下,明說是妹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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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一向對書不興趣。
自從字典借回來,先是被得全是油印子、餅干碎,又被扔到床腳,給老鼠啃得坑坑洼洼。
后來,人家聽說我不上學了,便來拿字典。
卻看見字典已經給糟蹋得面目全非,發了霉,沾上了老鼠屎。
盧大叔傷心氣憤之下,不抱怨了兩句。
爸嗤笑道:「本來就是舊東西,借了還想要回去。你也太明了。」
盧大叔以為是我弄壞的,只說:「罷了,怪我看錯陳荷這個孩子。」
爸媽聽了,都沒吭聲。
我不知。
下工路上,照樣和大叔打招呼,卻遭到冷眼,回到家,才知道實。
這一次,妹妹本來頭都沒抬,在玩布娃娃。
可是,聽爸爸說得這麼難得,立刻丟下娃娃,拽著他的襟,說:「爸,給我,給我。」
爸說:「小字典你都查不明白,還要這個。
「就知道跟姐姐搶。」
妹妹大聲哭了起來。
媽忙拿著我的小字典來打圓場。
說:「陳荷有了這本大的,那,這本小的就給老二。」
妹妹搶過小字典,用力一扯,撕下了好幾頁。
爸氣得跳起來:「這本字典也花了我十塊錢!」
他抄起笤帚去追打妹妹。
媽在中間攔著,鬧得飛狗跳。
家里總是這樣鬧哄哄的。
爸媽之間,也常因為吃一點小虧,有一點不順,就嚷罵不休。
前世,我還跟著傷心,著急。
這一回,我背起書包默默跑到了屋后的曬谷場上。
場上剛用石碾子碾過,近來又沒下雨,曬得平整干凈。
我盤坐下,拿出課本,開始背書。
5
不久便是期中考試。
整個鄉要進行一次大統考。
村小都條件有限,為防止作弊,商議好三、四年級先放一天假,把教室騰出來,給一、二年級考試。
我收拾東西正要回家,二年級的紀老師喊住了我。
說:「跟你們老師說過了,明天你也來。
「到時候,你悄悄地,就坐在這兒。」
指著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接著道:「名字就寫李小花。」
我立刻明白了。
想讓我冒名頂替。
眼前浮現李小花的樣子。
黑黑瘦瘦,總拖著鼻涕,服又臟又破。
比我大兩歲,可是上學晚,比我還低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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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憐,時常阻止那些欺負的人,可憑我一個,到底力量有限。
紀老師皺著眉頭,嫌棄地說:「李小花自己考,一定考個零蛋。
「我這半學期,真白忙活了。」
見我不吭聲,笑笑:「陳荷,我總不可能把你綁著來,就看你愿不愿意幫老師的忙了。」
爸忽然在窗外招手我。
紀老師笑著迎了出去。
他說去衛生所拿冒藥,順路帶我回家。
兩人聊起即將到來的統考,聊起李小花。
爸不屑地道:「哼,媽是個瘋子,爸是個二貨。不考零蛋,誰考零蛋?」
紀老師連聲附和。
我爸忽然道:「讓陳荷替考。」
老師故作為難:「這樣好嗎?陳荷恐怕不愿意呢。」
爸的大掌重重拍在我頭上:「呵,我是老子,我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