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了我的話,宋山梔英氣的面容籠上了層慎重,領命而去。
我坐在空空的議事廳,忽地抬頭,對房梁上開口:
「下來吧,有事囑咐。」
梁上下來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孩,落地時輕巧無聲,猶如靈貓。
侍衛臨走前給我留下的另一個暗衛。
書。
「看住宋山梔,若有二心,無須回復請示,就地格殺。」
書面頰稚氣,但行事利索,已經有侍衛當年剛府時的三分風范。
點點頭,推開窗子跳了出去,很快也消失不見。
我這才癱坐在椅子上。
手進了懷中,不自覺地到了兩枚印章。
涼涼的。
一枚是侍衛打下黎州后,從自縊的黎州太守上得來的金印。
另一枚則是原本屬于阿爹,現在歸我了的明州金印。
我挲著印章,心下忽然變得很定很定。
這只是個開始,未來還會有更多困難和麻煩。
我在心中拼命安自己。
但不要怕,喬鳶,怕是世上最沒用的緒。
在沒有別的選擇的時候,你只能活得像侍衛腰間的佩刀,永遠寒爍爍地支棱著。
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不要去幻想前路有多麼黑暗。
撐住一口心氣不散,閉著眼睛,大膽地往前走就是了。
能夠斬斷命運,逆轉局勢的,唯有你孤注一擲的勇氣。
09
我最近在努力偽裝一個統治者。
學著阿爹或者是侍衛那樣,坐在堂上理公務。
公務沒有什麼特別大的難題。
偶爾會有些小麻煩,但幕僚們會提供出解決方案,我只需要決斷就行。
明州城也不過是太守府的擴大版罷了。
阿娘去世后,我能在幾個姨娘的輔助下,管理好太守府。
阿爹中風時,我就能在靠譜幕僚的幫助下,管理好明州城。
中饋和務,在本質上沒有什麼區別。
就像男人和人都是人一樣。
月余的工夫彈指而過,現在明州城的上上下下,都對我多出了幾分臣服之意。
侍衛教導得很對。
「權力和話本小說里的修仙很像很像,說來說去無非是四個大字。
「借假修真。
「權力能有多大,只來源于百姓心中想象著它能有多大。
「阿鳶,如果,明州城的幕僚、小吏、地主、百姓,都覺得你的權威至高無上,那麼你在明州城,將會是唯一的主人,說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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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明州城的幕僚、小吏、地主、百姓,都覺得你只是一介流,不過爾爾,那麼你在明州城,就什麼都算不上。
「再直白點,權力的本質是下面人的服從。」
我那時懵懂地抬起臉,請教侍衛:「如何得到下面人的服從。」
「恩威并施,深不可測。」侍衛用簡短的話回答了我。
前者是胡蘿卜加大棒。
后者則是給廟里的神靈金箔。
「只要你裝得像一個統治者,那麼就會有人認為你值得投資。
「這些人就是你的基本盤。
「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基本盤越滾越大的況下,哪怕你是假的統治者,也會變真的。
「因為你已經擁有他人的服從了。」
侍衛說得很對。
我只需要板著一張臉,坐在原本屬于阿爹的位置上,把該理好的事理好。
只要不出什麼大錯。
時間久了,自然而然的,能夠在別人心目中,取代阿爹。
「主君,太守府外面有人在鬧事。」
阿燃很聽話也很乖覺,當著外人的面,也開始我主君。
這個稱呼,比起小姐,似乎更讓人順耳一些。
「宋山梔理不了麼?」我發問。
阿燃附到我耳邊:「那婦人帶著孩子,是從前線渡江趕回來告狀的。」
侍衛在回去穩定住黎州局勢之后,繼續招募兵源,練水師。
在書給我的信中,侍衛意圖帶兵渡江北上,攻占江北的青州。
對此我還回信詢問過。
明明按照輿圖位置,黎州西南的云州更近,為何要舍近求遠。
侍衛的回信待得也很明白。
他說,云州部多為山地,民風兇悍暴烈。
攻打云州,既不占據地利,也不占據人和,治理本也高,損失多,收益。
反倒是青州占據六州腹地位置,路途平坦,全部都是要道。
「扼住了青州,就是扼住了整片大陸的咽。
「云州可以留待最后收拾,自古至今沒見過偏安一隅的割據政權長命的。」
侍衛的回信中那麼解釋。
現下,侍衛已經帶著人馬渡了江。
他摧枯拉朽般攻占了青州南部的六座城池,正在與青州方面的守將僵持。
這種關頭,前線有人跑到后方來告狀,是想要干什麼?
名義上,我是侍衛的妻主,侍衛算是我的贅婿,低我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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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兩州太守的金印都在我這兒放著。
但實際上呢?
實際上,我手里除了明州城的守軍兵符,以及阿爹留給我的親兵兵符,是一點兵權都沒有的。
且不說將在外,君命是還是不。
單說找一個非實權主君,告實權將領的狀。
這事兒本就耐人尋味哈。
我先回去換了裳,然后打散頭發,重新盤起。
看到鏡子里的子高髻云鬟,斜斜著幾支花翠,衫紫,雙臂挽著條素白織錦披帛,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邁出了太守府的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