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識字，更沒讀過《禮記》，但他見過殍遍野的慘狀，故而對豕沒有半分歧視，不知士族中還有這等為了當君子不肯吃豕的守。
在自家主人發呆的那片刻，硯書不顧燙都埋頭吃了大半碗了，聞言忙將頭搖得好似撥浪鼓：“九哥兒試試便知，奴奴覺著，便是咱們謝家手藝最好的那方廚子也不及，這娘子的手藝只怕去樊樓掌勺也使得了！九哥兒聞聞，哪有什麼膻味？這湯餅，湯鮮味，無一不好，奴奴平生未曾吃過這樣味的湯餅，這舌頭都快吞下去了。”
見硯書整張臉都要埋進碗里去，謝祁也被他那呼嚕呼嚕嗦面的模樣染，鼻尖那香氣縈繞更是-人，便重新取了筷子與湯匙，嘗了一小口湯。
令人擔憂的腥膻味道果真沒有出現。
當之淳香、蕈之鮮香、湯之濃香爭先恐后在舌尖炸開，謝祁都還沒反應過來，手中的筷子已經下意識去夾了湯餅送口中。
硯書便眼睜睜看著謝祁一改往日那恨不得先焚香沐浴才慢條斯理用飯的模樣，不多時便將一整碗湯餅都吃下肚去了，連湯底的蘿卜、黃瓜與白菘也未曾放過。
他怔住了，方才是誰挑揀說不吃的？
“這湯餅……”謝祁吃得竟熱出一頭汗來，他坐著回味，用帕了額頭，又試了試角，才極為滿足地呼出一口氣，“與這醬，真乃絕配！一碗下肚，通舒暢，妙哉妙哉！”
說完又了肚子：“好些時候沒吃過如此味，竟仍覺不足。”
硯書忍不住笑，捧出兩個蕈饅頭：“大娘子都說了，九哥兒如今正是竄個頭的年歲，正要多吃些呢！那娘子還包了兩個饅頭，全與九哥兒吃罷！”
謝祁只拿了一個，謝家家境殷實，他并不是沒吃過好東西的人，這會兒便從一時的驚-艷中慢慢冷靜下來了，笑著抬手硯書的腦袋：“你尋來的味佳肴，自當與你同食才是。”
硯書滿臉喜：“謝過九哥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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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便又吃起饅頭來，謝祁一口咬下去，面皮蓬松暄極了，薄薄一層，一口便咬到里頭的餡，那餡料里不知還加了些什麼，吃起來不僅有香菇醬的味，還香香脆脆。
謝祁方才還意猶未盡的味又一次回到了口舌之間，他幾口吃下肚，不搖頭喟嘆：“這醬熬得實在好，可惜明日到了陳州碼頭我們便要走了，否則托那娘子再熬個一兩罐，咱們帶回家中孝敬長輩多好。太婆牙齒松搖，吃不得，想必會很喜用此醬佐粥。”
是啊，吃了這頓也不知何時還能吃上如此味了！想到此節，硯書都舍不得吃完這蕈饅頭了，捧著小口小口吃，靈機一道：“九哥兒，那娘子也是汴京人士，不如奴奴一會兒歸還陶甕時問問家在汴京何，咱們回了汴京再尋買些，如何？”
第5章 這字真漂亮
謝祁搖頭：“素未謀面便探聽子歸家在何，太失禮了。”
硯書歪了歪頭，忽然指著謝祁那印著鞋印的鞋子笑道：“九哥兒怎說是素未謀面，那娘子早間還踩了你一腳呢。”
謝祁愣住，原來是鍋爐房打水時那位年輕的娘子嗎？
早間他帶硯書去鍋爐房打水，因人多擁，硯書又年矮小，他便讓他在一旁等候自個前去采買，省得人推，若掉進鍋爐里去可就遭了，誰知被后的子踩了一腳。
謝祁便也想起那年輕娘子的模樣，作婦人打扮，雖穿得樸素無華，還有些病容憔悴，卻生得一雙桃花眼，清澈瀲滟如秋水，荊釵布都難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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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了一眼便不敢多看了。
子出門在外，他直勾勾瞧像什麼樣子？
尤其子的名聲是最要的，何況他也即將親，于己于人都應更注意分寸。這心里便更加不愿為了滿足口腹之而唐突，便再三與硯書代：“男有別，不許多問，你去還過東西道過謝便是了。”
硯書只得懨懨地應了。
再吃不到這樣的好東西了，硯書心里像被誰揪了一下似的。因此謝祁又出門打熱水用于夜里洗漱時，硯書便難過得眼圈和鼻頭都紅了，洗凈陶甕碗筷，抹凈桌椅，他抱著陶甕敲響沈渺的房門時，已快哭出來了。
沈渺看著這孩子一副生離死別強忍悲傷的模樣都忍不住笑了，于是多問了幾句才知曉原因，更加哭笑不得。
“九哥兒說子在外不易，名節之事不能輕忽，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不許我多問，可是……可是我真的還想再吃娘子做的湯餅，還有那落蘇飯，我只聞了味兒，都還沒吃過呢……嗚…嗚哇……”
這眼淚終究是沒忍住。
沈渺忍住笑蹲下來，用自己的帕子給硯書拭淚，笑道：“你家九哥兒是正人君子，故而由此顧慮。但我并非出大戶人家，便沒有這些道理。你若想吃我做的飯菜，盡管來金梁橋楊柳東巷的沈記湯餅鋪子，我本是開食肆的，敞開門做生意，沒有什麼不能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