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銀簪子應當是阿娘當年給阿姊打的嫁妝,是整套的頭面,若他沒有記錯,應當有:一支頂簪、一對鬢釵、一對長簪、一支挑心、一枚分心、一對掩鬢、一對耳墜、一對手鐲、一對戒指、花鈿、小釵啄針若干對。
可如今阿姊邊,卻只剩下了一簪子。
這三年來,他也曾怨過阿姊。
可如今再細細思量,或許阿姊也過得不好,否則絕不會將他與湘姐兒丟下的。以前子如此良善,想必在榮家被欺得狠了,才會如此大變。
沈濟原本對歸來的阿姊也有些陌生,阿姊雖容貌未變,可子卻截然不同,變得如此爽利堅韌、不拘小節……眼里一點畏猶豫都不見了。
但此時,他想明白了,阿姊定是吃了很多苦。
沈濟的手不知不覺攥了拳,直到沈渺回頭招呼他:“濟哥兒,你怎的落后頭去了?快些來,咱們得走快些了,否則那長車開了,咱們只能著去了。”
“噯!”沈濟松開了手,快步趕上阿姊與妹妹,心中默默起誓:從明兒起,他要多多幫襯阿姊干活,不論能不能再就學,他都得爭氣想法子攢錢,遲早,他要重為阿姊買一副頭面!
買金銀鋪子里那最貴最漂亮的!
如今正是暮春時節,午后斜輕輕打在上,不冷不熱,沈渺一手牽一個,走到了販賣牲畜的牛馬行附近,這兒停了三四輛專供租用、以馬或牛架挽的“長車”——這車有棚墊,一輛可容納六至十人,大人二文,孩子一文,便能搭坐。
這是汴京城里的商賈買來,專供市民拼車的“共馬車”。
沈渺了三文,因湘姐兒還小可以抱在膝上,不占位置,好說歹說,那車把式才不算錢了,等車坐滿,車把式便會問明每個人要去的地方,沿途將客人依次放下。
要沈渺說,這有點像古代版公車,就是有點貴。
畢竟這時候的一文錢購買力可比后世的一塊錢強得多。
等候的時候,沈渺瞥見路邊有挑梨來賣的小,便順道買了一兜子,也付了三文錢,便得了十幾個圓滾滾、青翠翠的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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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濟不解地瞥了沈渺一眼,眼里滿是奇怪:其實他一路上都有些張,生怕阿姊去大伯家吃虧,大伯娘那張可不好對付!
誰知阿姊分明是去吵架的,竟然還有閑買梨子。
沈渺沒解釋,只是一笑。
吵架啊,像個潑婦一般滿地打滾,即便吵贏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自個的名聲也毀了。但若是能搶占了道德高地,贏得輿論導向,便一切都不同了。
搭上車,城的俏熱鬧到了外城便了另一副模樣,沿著城城墻一圈,大多皆是占地極廣的豪宅圍墻,角門邊停著好幾輛馬車與轎攆,豪奴穿得鮮亮麗,依靠在門邊剔牙說閑話,一見閑雜人等靠近,那群豪奴便會厲聲呵斥驅趕。
車轆轆,再往外去,經過兩道護城河,街市兩旁才出現一些如金梁橋附近集的居民區,食肆客舍鱗次櫛比,各式鋪子與宅邸與城相比都顯得又新又大,沈大伯便在這一片居住。
沈渺領著濟哥兒和湘姐兒下了車,憑借記憶穿街過巷,很快便在鬧市之中看見了“沈大米糧行”的招子。
沈濟遠遠見沈大伯家那一面繡著大大的“米”字,一面繡著“沈大”的招子,面便慢慢冷峻起來,肩頭也繃起來。
沈渺安地拍了拍他的手,大步走進去。
一進去,便見高高的柜臺后頭,擺了張藤編搖椅,一個瞧著四十來歲,大腹便便、著綢緞的男人躺在那搖椅上,正搖頭晃腦地握著一卷書正看得神,讀著讀著,便將手指尖口中一吮,慢悠悠捻起書頁翻了一頁。
沈渺醞釀了一下,將梨子塞給濟哥兒,凄厲地大喊一聲:
“大伯啊!”
這一聲簡直如平地一聲雷,連沈濟和湘姐兒都震得下意識轉過頭來看,更何況沉浸書中世界的沈大伯?直直將悠哉悠哉的沈大伯驚得渾的都一抖,手里圣賢書也飛了,他慌忙要起撈書,卻帶翻了躺椅,整個人“砰”地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
“哎呦,哎呦,我的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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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濟低頭深吸了一口氣,憋住了。
沈渺則趕忙抿住角,努力維持住自己這凄苦的模樣,湘姐兒可忍不住,瞧見沈大伯這幅窘態,當即便哈哈大笑出聲。
“誰?”沈大伯怒不可遏地從地上爬起來,正要重重一拍柜面發作,卻在看見沈渺的一瞬愣住了,“大侄兒?你怎麼回來了?”
沈渺已經撲過去了,一把掀開柜臺邊的小擋板,兩只手死死掐住沈大伯裹在綾羅綢緞里的胖胳膊,嚎哭起來:“大伯啊!侄兒過得苦啊,您不知道啊! 侄兒險些沒命了,我可算活著見到親人了——”
沈大伯被掐得齜牙咧,誰知愣是掙不開,而沈渺這麼大靜,糧鋪外已經有周圍的鄰居、路過的好事者圍了過來,在門口探頭探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