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僅僅只是站著,就說明了一切。
我無法相信,那淋淋的照片,那目驚心的文字,那場幾乎要了我母親命的家暴真是來自眼前這個人。
二級重傷。摘掉了一個腎。
唯一的一次,也是最狠的一次。
也因為這場重傷,我爸被判刑獄。
我站了好一會,轉離開。
我去問校長,這是不是真的。
校長說,是真的。
「但,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全部。有時候,看東西要用心。」
17
這件事很快在我學校傳播開來。
有個男生試圖來嘲笑我是勞改犯的兒子,我一拳打了過去,打在口,不會出,但是會很痛。
「知道還來惹我?你想死?」我瞪著他。
他里嘀咕著巍巍跑了。
我將報紙塞進語文書的最下面,沒有去問我媽。
我開始想,我的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校長在我考第一,語文作文拿了獎的時候,曾經著我的頭,嘆不愧是他的兒子。
他說我父親曾經想做個詩人,格時髦又聰明。
這可完全不像。
我努力觀察他。
他好像從來不知道困,每天四點多就起來,甚至更早。
發面,和面,做包子,每一個都是貨真價實。
這也是他在里面學會的。
他會仔細核算收,也會偶爾裝糊涂給流浪的大爺多塞兩個包子饅頭。
他從來沒有買新服,他的秋甚至都爛了好多,他會自己補。
他有一個舊本子,里面麻麻記著每天的收,錢比打工多,但都是辛苦錢。
他有時候也會畫畫,用拙劣的畫筆,畫工作的母親,畫寫作業的我。
但他從不寫詩。
他更像是個不知疲倦的掙錢工。
唯一能窺到端倪的就是他的格,總有一些文人匿的清高。比如進貨的時候,若是漲價,他是抹不下臉皮一兩不停求人討價還價的,但會從此換一家。
這樣的人,當初為了我轉學,是怎麼去求他的舊友的。
我的心一。
而能這樣為妻兒的人,怎麼會做出那樣的舉。
可是……
我私下問我媽,我媽說別聽別人瞎說,不肯再多說。
再說,就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
18
清明那個早上,很久不見的曾嘉億父親騎車路過,看到了我父親。
Advertisement
他自從被頻繁舉報丟了工作后,混得越來越糟。
車后坐著他兒子曾嘉億,現在的曾嘉億比我矮了快一個頭。
他冷笑下車,似笑非笑說:「原來你是干這個的。」
我父親看著他:「對啊。」
曾胖子又說:「我工作沒了,但是考制,是要政審的。有你這個爸,你兒子以后都從不了政。」
我爸說:「這樣啊。」
「你兒子以后肯定會恨你!到時候看你怎麼辦!還干這行?這行不好干,城管要追。」
我父親不慌:「對啊,所以,要是干不了這個,就只能去干點別的有意思的。比如送外賣,送到安樂小區 C 棟 103。」
曾嘉億父親看著我爸:「我有一萬種辦法……」
我爸低頭跟他說了一句話,他忽然就愣住了,然后退了兩步,我爸使勁一剁刀,接著他狼狽得跟見了鬼似的跑了。
他們走過的地方,下面還有。
曾嘉億自從那次之后,只要我爸一瞪眼,他就尿子,治不好,本治不好。
我氣吁吁跑過來:「你給他說什麼?他怎麼就跑了。」
我爸轉頭看著快和他一樣高的我:「我給他說,讓他滾。」
「我不信。」
我忍不住說:「爸,你現在不是年輕人了。外面也不是你在里面那斗狠的一套。能糊弄一次,下回呢,他帶很多人來,每天來擾,怎麼辦?」
我爸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惹事,不怕事。」
我爸笑,他側頭向旁邊咳嗽著:「你來煎餅,這個味道熏人。」
我接過父親的家伙什,味道和以前并沒有什麼變化。
「爸,你別天天想著錢,錢是掙不完的。」
「錢我多掙,你以后就可以掙一點。」我爸說,「差不多好了,快去上學吧。」
我剛剛想說話,卻發現我的父親現在那麼瘦,瘦得幾乎快要變形了。
因為劇烈的咳嗽,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我忽然有了個不好的預。
父親生病了,咳嗽嚴重,他始終說自己只是一點小冒,堅持不去醫院浪費錢。
他說醫院都是開藥,自己也是吃藥。
說著說著他仿佛忽然意識到什麼,沉默下來。
19
父親還是病倒了。他更瘦了。
Advertisement
他其實早在監獄里就有問題。
只是一直扛著。
在最后的時刻,他抱住母親,輕聲說了一次又一次:「對不起。對不起。」
母親哭得淚流滿面。
「那怎麼能怪你。」
他又手拉住我的手:「我看到了你書包里的報紙,本來應該早點說的。但是總是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我這時候才知道,當年我生病,家里一貧如洗,債臺高筑,實在沒有辦法了。
本來想要尋求幫助,但是覺得價值不大。
在回去的路上,爸媽又出了車禍,我媽傷嚴重,眼看沒有辦法。
在這個時候,我爸才會以局,利用了家暴這樣的噱頭,功將自己樹了道德的活靶子。
以為餌,功吸引了巨大的唾罵和關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