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習慣了吧,皇上又忘了了,就也忘了這會兒天白日的,頭頂也沒有遮的瓦片兒呢。」
「許是實在想得不住,便也顧不得了,不做出那樣子趕閉眼想想只怕都走不回椒房殿呢。」
我只聽見這兩句鶯聲燕語,因為那兩個宮看見我就噤若寒蟬地行禮打千兒。
們語聲中的刻薄惡意就那般晾曬在初春暖里,我自然聽得出,但我看著們僵地逃走,并沒有去為木檀出氣。
我輕笑,我知道那深仇大恨般的惡意從何而來,們賤如螻蟻,被高高在上者肆意地欺凌,日漸卑怯,們看不見出路又著出路,著出路又恐懼著苦痛,們連頭都不敢抬,又怎麼敢去爭呢?
們對木檀做不了什麼,但們就如同蒼蠅見了一樣死死地盯著木檀的起落,們出路得煩了,就頭都不回的改著往上爬的人墜落,墜落到污泥糞池都不解恨,們寧愿弄臟自己也要上去踩一腳,踩那一腳能讓們心中痛快得如同得到了一切。
們高揚著頭鄙棄木檀,是因為們覺得自己有一樣木檀沒有的東西,我好笑地想著,廉恥,那是什麼?
有孕的木檀坐姿不雅就是沒有廉恥,那我呢?
羌鼓舞臺那一晚,們不是都在嗎?不是都聽到看到了嗎?
但們對我畏怯如鼠、諂如奴。
若我這個不知廉恥之人招招手,給們一個爬上龍床的機會,那們怕是什麼都肯做的,那時「廉恥」二字就跟們素不相識了。
這等廉恥,掛在脖子上真是累贅。
我手接住一片墨櫻花瓣,它翻滾兩下,似乎不肯墜落,我想或許它像我,恐懼墜落,但又墜落。
但它那般好,我便不覺得它像我了。
我跟被半夏扶過來的木檀笑道:「你看,個墨櫻,卻偏偏潔白如雪,正好跟咱們相反。」
潔白如雪,卻個墨櫻。
骯臟如斯,卻通錦緞。
木檀勉強一笑,似是不知該說什麼。
我一笑,是我跟這墨櫻相反,不是木檀。比我干凈,干凈許多。
我跟木檀只是在做易,本沒必要在此等我。
但還是等了,一如當初奉皇后之命監視我,本沒有必要替我去擋薛嫦潔的廝打一樣,還是擋了。那時的木檀,真心地想護住我的孩子,若不是我拉開,薛嫦潔踢不到我的小腹,因為我只顧護著頭臉,而木檀卻只顧護著我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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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檀的眉心有一塊淺淺的紅痕,那是當日磕頭哭求高城放過我留下的印記,的驚懼和怯懦都像柳絮,但并沒有從我邊立刻逃離。
木檀監視我,但也可憐我,我經常能從眼中看到對我的可憐,看得我有些膩煩。
不過像木檀這樣不去盼著我墜落而只是覺得我可憐的人在這宮中不多了,所以高城不在時,我們偶然會說笑兩句。
木檀畏怯,我也不喜多話,所以更多的時候,我們只是著各自的肚子安靜地在椒房殿的院墻曬曬太。
空中有云、有鳥,我總是很快地眠,但每次睜眼,都看見木檀怔怔地看向天空,似乎從未合目。
我委實困乏,舒適、寬大的輦早已備好,足夠我和木檀乘坐,但木檀定然不敢上去的。
也不能上去,薛嫦潔會借此為難,高城會依著薛嫦潔,而皇后,也未必愿意瞧見上輦。
木檀若生皇子,又有邁上輦之舉,皇后必定不容。
半夏扶著木檀走向我時,眸中顯見的是松了心弦之,擔心我的安危,徒勞而無用的擔心,但卻讓我不便再直接乘輦先走。
木檀說了兩次無用,便只好跟在我側,陪我一起步行回宮。
我們靜默地走了片刻,木檀見地先開了口:「娘娘,方才在翎宮,娘娘是否說得有些多了?」
我笑道:「我說錯什麼了?」
木檀搖頭:「奴婢只是覺得,娘娘本不必將自己的父母說得那般不堪,就讓皇后覺得娘娘是因薛嫦潔害死娘娘的雙親而恨,不更是理所當然嗎?」
我笑道:「你的父母待你很好吧?」
木檀長睫了,微微點頭:「奴婢的爹娘都是貧賤之人,但待奴婢卻是極好的。災荒之年,我娘會在寒冬臘月腳下河給我魚,我爹會跑幾十里去獵灰狐白釉,那腥臊,可我爹卻連臟腑都吃得下去,他看著我和我娘吃,就笑得心滿意足。」
我邊走邊笑:「真好。」
木檀頓了頓:「奴婢知道娘娘的爹娘,必定也是極疼娘娘的。」
我笑道:「我跟皇后娘娘說的都是實話,我的確是我爹娘撿回去的,他們待我的確不好,我也的確沒理會他們的死活。若不是薛嫦潔帶我宮,我爹就是打算把我賣到青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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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檀怔住,我卻并未停下腳步,就只好走兩步又跟上來。
木檀遲疑半晌,似乎不忍開口,但卻終究開口:「那娘娘也可以跟皇后娘娘說是因為父母之仇才要殺薛嫦潔,又何必自揭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