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日在牢里般自言自語。
「不過是來了這世間二十載,竟也不由己了二十載。我為什麼要是兒,我為什麼要是妻子,我又為什麼要是母親?」
……
三姐出家了。
將明哥兒送給了一戶沒有子嗣的夫妻,然后頭也不回地遁了空門。
再見時,一襲袈裟,神淡然靜默,喚我施主時,仿若我只是一個尋常香客。
我知道,這是放下了。
放下了前塵過往,放下了那個看不到琴棋書畫樣樣通,只想賣換錢荒唐度日的生父親。
放下了那樁不幸婚事里的拳打腳踢。
更放下了為哺育崽,委承歡陌生人,只為換得碎銀幾兩的自己。
我知道,從此世間再無鄭華。
20
從庵堂回去后,我生了場大病。
高熱不斷,夢魘不止。
我夢到祖母日復一日地唾罵,夢到父親將我賣去為人妾室,也夢到三姐絕茫然的眼神……
我被裹挾著,不了,也不能。
這樣混沌的夢境,我做了整整七日,李闕也不解帶地守了我七日。
他很疲憊,眼底泛青,瘦了許多,見到我醒來長舒了口氣。
分明是擔憂,他卻偏要壞。
「你再不醒,小爺就要去買棺材了。」
我,嗓子干啞說不出話,但還是剜了他一眼。
他一怔,下一秒眼眶泛紅,俯將我抱進了懷里。
他說:「能看到你再瞪我,這覺真好。」
顧氏和李纓聽說我醒了,也趕著來瞧我。
顧氏紅腫著一雙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兒啊,答應娘,別再病了。」
我點點頭,輕握住手,卻哭得更兇。
「好不容將你養得胖些,如今這一病,又瘦了回去,娘看著心里真不是滋味。」
李纓挨著床沿坐下來,無奈地拍了拍顧氏肩膀:「娘,你別哭了,嫂嫂瘦了,多吃些補回來就是,你弄得好像嫂嫂死了一樣。」
顧氏聞言,連忙呸呸呸:「你這丫頭,說話也沒個把門的,什麼死不死的,不許再說這晦氣話。」
李纓矜矜鼻子,朝顧氏做了個鬼臉:「你就說我,我哥還說要給嫂嫂陪葬呢,你怎麼不說他晦氣。」
我詫異地瞧向一旁站著的李闕,誰知剛對上視線,他便逃一樣飛出了屋子,只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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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看藥煎好沒。」
李纓對著哥的背影嘖嘖兩聲,湊過來像平常那樣把頭擱在我肩上,揶揄道:「你都不知道,你病了這幾日,我哥都快妻石了,喂藥都要親自喂,我和娘他都不放心。」
我心中驀地涌上一暖流,耳邊仿佛聽到睡夢中那人的低語。
一聲一聲,每一聲都是我的名字。
鵲華,鵲華。
鵲華……
21
我想我是喜歡上李闕了。
可我也有些擔憂,亡齒寒,三姐也許就是我的前車之鑒。
李闕不知我的心思,只是將我對他時而熱時而疏遠,歸咎到我在病里燒壞了腦子。
偏這李家擁有同樣清奇想法的不止一人,李纓堅信吃啥補啥。
于是這對兄妹開始研究豬腦的各種烹飪,整日換著花樣地強迫我吃。
一連吃了十幾日,我終于在一次晚膳時,忍不住跑出去吐了個干凈。
顧氏看到我難破天荒沒出擔憂神,反倒眉梢帶喜,第一次像個尋常婆婆。
隔天,我正在房里糖人,顧氏領著七八個郎中再度撞開了我房門。
二話不說,上來就把脈。
我不明所以,怔怔瞧著他們,直到他們搖頭,顧氏失。
我才轉過彎來,昨晚那一吐竟讓顧氏以為我有了孕。
又又惱,于是我趁著李闕睡時將這個始作俑者狠狠打了他一頓。
22
日子吵吵鬧鬧,轉眼了秋。
連綿不斷的秋雨,一下就是半月。
出不去門,我便窩在藤椅上邊看李闕買給我的話本,邊吃他洗給我的葡萄。
說來奇怪,他最近總是早出晚歸,回來時上還總帶著一脂香氣。
我疑心他又去了煙花之地,偏他一臉坦然,讓我尋不到半點心虛。
窗外頭雨打殘荷,我聽著漸漸有了困意,含著葡萄昏昏睡。
半夢半醒間,有人了我臉頰。
我迷蒙地睜開眼看向罪魁禍首,罪魁禍首半蹲著,是個眉眼不馴的俊俏公子。
李闕歪著頭朝我面門吹了口氣:「東西不咽就敢睡,也不怕噎死自己。」
又是那子脂味,我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他眨眨眼,撿了顆葡萄丟到里,撈過我,抱我到梳妝臺前。
「李闕,你又折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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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哼哼兩聲,從腰間出個致小巧的胭脂盒子,不等我反應,取了一大坨就往我臉上。
我趕忙往后躲,他卻早有預料般,用另一只手箍住我頭,讓我都不了。
忙活了好一會,他終于停下手中作,滿意地端詳著我,仿佛完了什麼杰出的神作。
一不好的預騰然而生,我緩緩側過頭去看銅鏡中的自己。
兩坨紅,一邊一個,活像戲臺上耍寶的丑角。
后傳來喪心病狂的大笑,我強住火氣,微笑著看向前仰后合的李闕。
「說吧,你是想讓我向娘告狀還是讓我向爹告狀,二選一,我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