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人眼中我已不是清白,才敢拿這話刺我。
長樂二十四年,我年十五,隨著母親去安老家祭祖,回東都的路上遭了土匪。
土匪殺不眨眼,我阿榮帶著母親逃了,自己卻耽擱一天一夜才被尋回來。
人人都覺得宋阿蠻已然不是個清白郎了。
人們只相信自己相信的,多說無益。
更何況我為何要和一群和我毫無干系的人費力解釋?
我被尋回家后,大伯父尋了父親去說話,我自縊了去,也算保住了宋家的清白門楣。
如若不然,宋家的名聲盡毀,日后再要嫁娶,怕是尋不著好的了。
我還記得那日,也是下了好大的雪。
父親在宋家的祠堂跪了一夜,第二日才回來。
我一人蹲在長長的后巷,雪幾乎要將我給埋了。
父親尋到了我。
他是個將軍,原本威風凜凜,這一刻卻彎了脊背。
「阿蠻,要不要阿爹背你?」
他蹲在我面前哄我,同時的無數次一樣。
我藏在眼眶里怎麼也不肯落下的淚終于滴在了雪地里,砸出一個又一個的小,又被雪慢慢蓋住。
「阿蠻,你自己活得好比什麼都要,旁人說什麼,便他們說去。」
3
父親自請出族,帶著我們搬進了巷子的二進院子。
母親說我是同父親的命子。
阿榮說若是要用我的死換日后的大富大貴,怎能安心?
阿原說等他長大,他會護著我。
我什麼也不曾缺過,是個在里長的姑娘。
我將自己的頭發隨意在腦后綰了個發髻,了兩個發簪。
秦十一提了銅壺回來,壺里是熱水。
「看看你這落魄模樣,將才就該將人留下給你束發。」
他不咸不淡地抱怨。
約是我這頭發梳得確實不大好吧?
「我這般模樣,才能與你相配不是麼?」
他沒吭聲,只淡淡瞅了我一眼,梳洗去了。
我翻開箱子,尋了件醬的舊出來穿上。
「我也給你尋件舊的……
我拉開秦十一的柜。
不用尋,沒一件是新的。
「你這樣一穿,可不像極了剛出缸的醬蘿卜麼?」
他嗤笑道。
我給他尋了件灰的布袍出來。
他瞪了我一眼,什麼也沒問,隨手提過去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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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尚書兒子就有六個,除了秦十一,且都了婚,如今都在這間二進的院子里住著。
我們去時,除了秦尚書和秦夫人,就幾個嫂嫂帶著幾個孩兒在,他的幾個兄長一個也未見著。
秦尚書已年過六十,是個虛胖子。
留了幾縷胡須,遠遠看去,胡須比頭發還多了許多。
他端坐在椅子上,拿出父親的端肅威嚴來,等著我同秦十一給他敬茶。
結果見我同秦十一灰突突兩坨,立時拍著桌子發起怒來。
「家中是缺你吃穿了不?怎的就這般儀容不整地來給父母敬茶?你這逆子,如此這般,是作給誰看呢?」
「老爺莫生氣,十一郎本就是這樣不羈的脾氣,娶的媳婦又……」
秦夫人用帕子遮著角,一副言又止的模樣。
也是五十來歲的人了,看著卻并不顯老。
團團圓圓一張臉,笑瞇瞇菩薩模樣,一看就是日子過得十分順心順意,沒人給添堵。
秦夫人的話不知了秦尚書的那弦,他一迭聲地喊著管家請家法。
秦十一站在門口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戲謔地看著,好似這一切都同他不相干。
「父親莫氣,聽兒媳一言。」
我走過去,端端正正地跪下。
秦尚書聽見我說話,約是又想起今日是新婦敬茶的日子,臉上尷尬一閃而過。
「十一郎一早起來便翻箱倒柜,想尋件像樣的服出來,可除了喜服,上這件便是他最好的了。
他都無新可穿,媳婦即便有新的,自然也不敢穿上的,只怕怒了十一郎。畢竟您二位都知道,他娶我實非所愿。」
我期期艾艾地說道。
「兒媳怕是有什麼誤會吧?畢竟我堂堂尚書府,怎會短了兒吃穿?」
秦尚書看著秦夫人,眼中一閃而過。
「媳婦兒親眼所見,還能有假不?想必婆母平日掌家理事,太忙給忘了也是有的。」
4
秦夫人臉上的笑去了三分。
「十一郎的媳婦兒倒是個好的。」
不不地說了一句。
「婆母謬贊,我在娘家時亦跟著母親學過管家。母親每季都是每人從里到外三套新。冬日天冷,另再加三套冬,一件斗篷或大氅,鞋常備,時興什麼便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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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看十一郎腳上到現在還穿著單鞋,這天寒地凍的,凍壞了可如何是好?
「這偌大的東都城,不知曉父親的又有幾人?且他還是三殿下的護衛,常在宮中行走,人家看了豈不笑話父親?
或是府中日子實在拮據?兒媳尚還帶了些嫁妝來,回去便使人請了繡娘來,再順便買幾框炭回來……」
「夫人不妨說說,這買炭又是從何說起?」
秦尚書端起茶來,幽幽地看著秦夫人問道。
秦夫人眼見慌了,連聲地喊來了李媽媽,去問問,看是不是將十一郎房里的炭給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