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時我初東都,被東京的繁華看迷了眼,迷迷瞪瞪也同家人走散了。
巷子很黑很長,楚二娘一個勁兒地咽。
我以為秦十一是個登徒子,跑過去照著他的屁便是一腳。
那巷子又窄又黑,他撲在地上,轉頭兇狠地瞪著我。
巷子里沒有燈,卻被天上的一圓月照得雪亮。
那亮偏生就打在他周,晃得我眼睛都疼了。
只一眼,我便被驚著了,原來世上還有這麼好看的登徒子。
「你踹的我?」
他翻站起來,歪著角,一副要同我拼命的模樣。
「好看有什麼用?分明就是個登徒浪子。」
「我倒是頭次聽人這麼夸我。」
他賤兮兮一笑。
「姑娘,他不是登徒子,你看錯了。」
楚二娘抹著眼淚出了聲。
都說東都遍地都是人兒,可見這說法并沒錯。
「是麼?可我怎麼看他都不像個好人,姑娘你千萬莫被他給騙了。」
我斜眼看著他。
「你見過我幾回就敢說我不是好人?有本事報上名來,待本郎君明日打上門去,好尋你要個說法。」
「我同他自便認識的,姑娘無須擔心。」
楚二娘怯怯地說道。
我便不再多事,轉沿著長長的巷子往出走。
他們就跟在我后。
「你答應我帶我去尋九郎的,我差點都走丟了還未見到。待連云尋來,定要帶我回家去了……」
楚二娘說著,又哀哀凄凄地哭了起來。
「我說了要帶你去尋他,定會去的,只是你不是看中了一盞兔兒燈麼?我帶你去買……」
他嘟嘟囔囔地哄著,脾氣好的與方才判若兩人。
他明明笑著,我又覺得他十分傷心。
「我生平第一次被一個姑娘踹倒,記恨了好些時日,總想著若是再見到,定然要原模原樣還回來。」
他看著我笑,明燦爛。
「你的心眼,約莫只比我的小指尖大一點。」
9
二月的時候我們歡天喜地地分了家。
秦十一在棠花巷子租了間小院兒,院子小的只容得下我同他兩個。
「再等等,我到時給你買間大院子,再將劉媽媽和春桃接過來照顧你麼?」
他鄭重地允諾,好似真的要同我一直將日子過下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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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告訴自己信他。
我知道他絕非表面看起來這般,不然他又何必每日早早起,日日不間斷地習武讀書?
他十三就中了舉,可見天資聰穎到何種地步。
后來與人打架,那人折了一條,人家告到衙門,沒人問他為何要打斷人家一條,他的前程也就稀里糊涂斷送了。
可看看他模樣,依舊不信命。
日子過得安穩尋常,我深覺自己聰慧,什麼事都一學就會,只在做飯這一道上實在沒什麼天賦。
炒出來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甜了,有時更絕,焦糊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秦十一嫌棄地看一眼,不聲不響地垂頭吃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全部吃完。
我沮喪極了,自己個兒做的吃食,自己卻吃不下去。
秦十一帶著我上街去尋吃食,他不吃,只看著我吃。
我要了一碗餛飩。
他坐在對面看著我,我看見他頭滾,我舀了一顆遞到他面前。
「好吃的。」
因為好吃,我想讓他嘗一嘗。
我想給他也要一碗,可他不要,說肚子飽了。
我同他說其實我們不必過得這般拮據的。
他搖搖頭,什麼也沒說,笑得十分勉強。
有些舊事從我眼前一閃而過。
「十一郎。」
他已張開的口立時閉上了,轉頭滿臉欣喜地看著來人。
楚昭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既委屈又傷心,眼看眼淚就要落下來了。
我看了一眼,繼續垂頭吃我的餛飩。
「郎君日子過得愜意,倒是苦了我家姑娘了。」
連云開口譏諷道。
「天都黑了,你怎敢出門,若是遇見壞人可怎生是好?」
秦十一站起來,語氣既無奈又擔憂。
「我只是想走走……」
楚昭呢喃。
「我家二娘聽說郎君分家出來單過了,心中擔憂,好不容易打聽到了郎君的住,誰知路這般遠?尋到時天都黑了呢?」
我慢條斯理地將碗中的餛飩吃了下去,站起來悠悠地瞅著楚昭。
「四娘……」
「二娘喚錯了。」
楚昭眼里本就蓄著的淚珠子般落,弱可憐,惹人心疼。
秦十一眉頭鎖,手給淚,終是忍住了。
他十分不滿地看了我一眼。
「昭昭你莫哭,我買糖給你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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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哄,既溫又有耐心。
楚昭終是滿意地將淚收了,對著秦十一點了點頭。
我不知楚昭是不是真的也如同我一般吃糖,或是秦十一記錯了呢?
需要用糖哄的其實是我呢?
點頭的模樣還像個孩,俏可。
秦十一任由牽著袖口,往人洶涌里走去。
「秦十一,天黑了,你不怕我也走丟了麼?」
我揚聲問他。
他的背影一頓,回頭看著我。
我看見了他黑眸里的掙扎。
「傻子,人家多大了,還需你用糖哄麼?」
我對著他輕聲說道。
然后轉,與他們背道而行。
這是我與他的命運,喜歡這樣的事,若是只靠一個人苦苦維系,若能結果,也是苦果。
我自就吃不得苦,更吃不了苦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