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眼掃視一圈,心肺間猛地酸脹起來。
從前我在家時,家中永遠一貧如洗,即便我日日在書館抄書掙錢補家用。
而今才出嫁半月有余,家里已經大變樣了。
院里修整得干干凈凈,屋里擺放上屏風、書案與綠植。
在妹妹屋里,我還看見了的床幔和堆積在地的爹親手做的小件。
曾經,我想要一只小木馬。
如今,小木馬一只只整整齊齊碼在妹妹床前。
不是沒有,是我不配擁有。
我一言不發往外走,我爹與柳氏登時怒罵起來:「陸芫華,你給我站住!才嫁出去翅膀就了是吧?」
我頓住,將大婚當日他們說與我的話還了回去:「爹與嫡母不是吩咐我,既是五兩銀子嫁出去的,往后就不要與家里來往,免得惹了將軍不快,我這不是在遵從你們的話嗎?」
兩人噎住,我出門去,正巧見游玩回來的妹妹。
出嫁前,爹說:「芫華,娉婷生了重病,家里實在沒辦法,難得裴將軍那邊看得上你,要不就嫁了吧?」
而現在,妹陸娉婷一襲羅,面紅潤,康泰,哪里是重病剛愈的樣子?
陸娉婷沖我做了個鬼臉,從我旁跑了過去。
我聞見一淡淡的香,是我以為家里從不用的熏香。
我上了馬車,喜兒在車旁等我:「夫人,怎的這麼快就出來了?」
我不多言:「回吧,該給將軍做晚飯了。」
趕回鄆城時,天已然黑。
裴煊坐在桌案前理軍務,一旁放著我昨日做的茯苓糕,已被他吃了大半。
我走上前去將茯苓糕收走:「這東西低賤,沒甚好吃的,我給你下碗面吃吧。」
我走進廚房,他也跟了進來,我以為他是了,誰料面煮好了他卻不吃。
他夾起一筷子面,輕輕吹了吹,小心湊到我邊來:「你也吃一口。」
我張吃下,眼眶有些酸。
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放下碗,繞過木桌走至我旁:「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與家里鬧不愉快了?」
他不問還好,一問我便忍不住了,撲進他懷里扯著他的裳哭了起來。
4
我娘是我爹的通房丫頭,生下我后便被抬為了姨娘。
可我爹嫌棄我娘木訥不懂趣,將我們娘倆丟棄在小院里自生自滅,自個出去尋花問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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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是云城醉花樓頭牌,我爹對一見鐘,典當了許多家傳件才將人贖了回來。
兩人甚好,如膠似漆。
一年后誕下一個兒,取名陸娉婷。
我娘知道這個消息時,騙我去前院將我爹請來。
等我回來,我娘三尺白綾自盡在房里。
以這種悲壯的方式我爹將我帶出小院。
我被養在柳氏膝下,自小給左鄰右舍洗掙錢,稍大些就去書肆抄書,編繩結去街上賣,掙來的錢一分不剩上給了柳氏。
我知道在他們心里,我比不上陸娉婷半分。
但我沒想到,我求而不得的東西陸娉婷唾手可得。
我就那麼不配嗎?
「家里的銀兩是你送去的嗎?」
裴煊輕輕「嗯」了一聲。
我心頭更難了。
我那吝嗇的爹和嫡母,他們哪配啊?
是夜,我躺在床里側。
不知怎的,竟覺得渾發寒,在被褥里不住地發抖。
裴煊熄了燭火躺了過來,沒一會兒,他側眸:「你怎麼了?」
我緩了緩,應道:「沒事,就是有點冷。」
「芫華,」他朝我挪過來,展開左臂,雙眸如月,「過來。」
我一時怔住,抬起頭靠在他的臂膀上。
他輕輕一攬,我便覺周暖如艷。
我在他懷里不敢。
他握住我的手,將我摟了些,嗓音輕和又安寧:「睡吧。」
我閉上眼睛,呼吸里都是那熏香的味道,輕輕淺淺的。
到了后半夜,周遭突然亮起來。
我迷迷糊糊睜眼看去,床邊坐了個胡子花白的老大夫。
他仔細了脈,朝我后看去。
「夫人脈浮而,有風寒外侵、阻遏衛氣之象,我去開個方子,一日三次服下便可。」
我偏頭去瞧,才發覺我正半靠在裴煊懷里。
他一手攬著我,一手搭在我額間。
夜前是我冷,現下我倒覺得他比我還冷些了。
我扯開他的手,有幾分嫌棄:「你的手好涼。」
他摟了我:「傻子,是你發熱了。」
我嘆出一口氣,回程路上心緒不好,索掀開車簾瞧風景。
風吹多了,便病了。
這真是越來越矯了。
我了,將臉埋進他頸窩,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一連病了幾日,老大夫回來診脈的時候一臉疑:「這方子完全對癥啊,怎夫人未曾見好?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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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煊看了過來,我心虛地移開視線。
那藥又苦又,我最怕了。
夜里他盯著我,我只得一滴不剩喝完。
白日里他去軍營,我便放了個痰盂在床底,趁喜兒不在全倒里面了。
藥沒喝夠,病自然沒好。
老大夫仔細琢磨片刻,加大了藥量。
只一碗,我當晚就發汗了。
藥效來得迅猛,汗水浸我的寢。
我只覺渾黏膩不舒服,要起換,卻被拘在夢中不得彈。
忽而有一瞬間,上的汗漬被溫熱的羅帕拭去,干爽,我便又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