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來就是奴,是相府的奴,是小姐的奴。
我自小便知,奴之生死,全憑主家心。
楊太師暴戾,惡名在外。
當今圣上卻指了小姐同他婚配。
新婚前夕,小姐挑起我的下,笑得漫不經心:
「迎春,不若你替我嫁了。」
翌日,我掩上紅蓋頭,坐進華的喜轎。
那晚,小姐只看到我瑟恐懼的臉。
卻沒有看見我藏在眼底的笑意。
無人知曉,楊太師的所有罵名,都是我傳出去的。
我所求的,便是今日的冠霞帔,紅妝十里。
從此再無賤奴迎春,只有貴許若。
01
是夜,紅蓋頭被輕輕挑開,眼是一片喜慶的大紅。
我抬眼,只見一人著喜袍端立在前,姿拔,面如冠玉,神俊朗。
他就是當朝太師,楊行。
楊行看著氣質溫潤,向我時一雙桃花眼微微挑高。
他啟開言,聲若流泉:「我還有事要忙,你先歇息。」
我微怔,余瞥向不遠的銅鏡。
鏡中之人朱皓齒,冰玉骨。我出生卑賤,卻偏長了這好皮囊。
而現下人在懷,楊行卻執意要做那柳下惠。
我不著痕跡地蹙眉。
楊行厭惡宰相一黨,自然也包括我這個「相府嫡」。
楊行轉走,我趕忙喊住他:「夫君。」
楊行腳步一僵,扭頭看向我。
我起端起桌上的合巹酒:「夫君,我們尚未飲合巹酒。」
楊行似笑非笑,緩步朝我走來,接過其中一瓢:「聽聞圣上賜婚,你在許府以死相,不愿嫁給在下。」
我心頭一滯。
確有此事。
許若在賜婚圣旨下來之時鬧過一陣,但很快就被宰相足。前后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況且是發生在府邸,楊行卻對此了如指掌。
我額尖沁出細汗。
楊行眼線如此之多,那他是否已經知曉,我是個假貍貓?
我看向楊行,他面如常,笑意盈盈:「該是我在外的惡名嚇著了你,也不知是哪個無知小兒造的謠,若我抓住了,定拔舌皮,絕不輕饒。」
說罷,他便舉高合巹酒,一飲而盡。
我懷疑他意有所指,又無甚證據,只能著頭皮學他的樣子盡數飲下。
酒意辛辣,我一時不察,嗆著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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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送來一杯溫水,我手接過,輕抿溫茶,慢慢順過了氣。
我抬眼看過去,只見楊行眉間帶笑,似乎被我的模樣逗樂,看著純良無害。
如若當日我沒親眼看見他殺,大抵我也會覺得他純良無害。
可那日,我分明看得清清楚楚。
楊行執劍,刺破那人的嚨,柱噴濺他一。
那人我認得,是來相府傳旨的公公。
那日他尖利的嗓音只響出一瞬,便永久地靜默了。
一坨死沉悶地躺在楊行腳邊。
他卻只是長鶴立,寂然拭劍,那骨節分明的手沾了。
正如此時,燭搖曳,大紅剪影落在楊行指尖。
而他的指尖,把著小巧的利刃,送到我白皙的脖間。
他依舊在笑,只笑意不達眼底。
他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令我驚駭不已的話。
他說:「我知道,你不是許若。」
02
在歸寧那日,我才又見到楊行。
他著紫袍服,腰間系玉帶,足蹬烏皮靴。
他同我一齊坐進備好的馬車里,前往宰相府。
馬車顛簸搖晃,我的手心蓄出些許汗意。
與張無關。
我很興。
新婚當晚,楊行微微傾近我,邊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
寒意近我的,只需再進上半寸,便可割破我的嚨。
我反而就此冷靜了下來。
我察言觀著長大,自小便不得不心思縝,茍且生。這種局面,我也不是沒有預料到。
窺見楊行殺的那一次,是我第二次見到他。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更早的時候。
子單單只有貌,便如弱通嵌金,輕則遭妒辱,重則命難保。
那年我十四歲,剛沒了阿娘。
那次,我外出采買,于青天白日之下被人自后錮住,布滿老繭和腥臭味的手蓋住我的口鼻,生生將我拖進旁的小巷中。
我如同一件破舊,被暴地扔在地上,脖子被用力掐,我幾近暈厥。依稀間只覺到上作的手,在不斷撕扯著我的。
我艱難地到腰間別著的發簪,想要使力往上男人刺去。
但我尚未出手,在我上的重量倏忽被挑了去。
我的脖間失去了桎梏,口鼻驟然通暢,我如同瀕危的魚兒一般,匍匐在地,大口大口地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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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緩過勁來,抬眼去,只見一著錦緞華服的年,面若寒霜,眼眸涌著令人膽寒的怒意。那繡著繁復花紋的長靴,裹挾著千鈞之力在大漢背上,似是要將這惡人的罪孽盡數碾碎。
那時的我并不知道,他就是楊行。
楊行沒有看我,只是冷然啟:「走。」
我趕忙攏上,踉踉蹌蹌地跑開。
我沒有走遠,我立在巷子的轉角,攥著那支底部被磨得鋒利無比的發簪。我一直等到拳聲和哀嚎聲都弱了下來,才折返了回去。
楊行已經不在,只余下模糊的大漢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